莆田行
我來念歌囉──施玉溪邊拭汗邊哼著《勸世歌》:
乎你聽噫~勿免撿錢啊,免著驚噯;
勸你做人著端正,虎死留皮啊人留名唉……
鳥為食亡啊人為財死啊……
死從何去生何來噫~~
這位矮胖老爺身著紫綢長衫,顯然家境頗為殷實;臉色肝黃大肚腩,看來酒色也沒少沾;然而,他一雙眸子黑亮珠潤,溫馴可親,倒沒有富家大戶的惡霸味;也因此明明已入不惑之年,看來卻年輕了十幾歲,可說是「阿舍」,少年老爺。
玉溪平常少操勞,年少積下的功底也早耗磨淨盡。筋骨僵硬、皮肉鬆垮,那禁得起幾天長途跋涉?這時他走得滿身汗,臉紅氣喘,偏還要裝出騷人墨客模樣感嘆人生,看得一旁隨行的小童呂連不禁「噗!」地笑出聲來。
「還笑就把你丟在這!」玉溪脫下外套棉襖,往呂連手裡塞。連續幾日趕路勞累,他眼眶黑了一圈,但仍掩不住豁達的笑容。
西元1604(明萬歷三十二)年是聖嬰年,氣候極為異常,年初暮春三月,罕見地降大雪;而此時分明已入冬,閩地卻似火爐蒸騰。玉溪上路前多加了棉襖,這會卻成累贅。
雖然艷陽高照,但灰黑沙礫上籠著一層無形熱霧,物體看來飄浮扭曲。路邊礁岩上,林投葉的尖刺張牙舞爪;馬蹄草舖捲沙岸,棕綠色的葉片蔓藤似是從地獄深處伸出的羈索前來絆人。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施玉溪只能暗想:媽祖婆顯聖警告世人吧?人無一德以報天,難怪天災人禍不斷……
主僕二人自晉江南潯出發,欲往莆田林泉院去。呂連玩心未泯,頭次隨老爺出遠門,雖然肩負重擔,仍跑前跑後四面觀望。這時他抄到沙岸盡頭,指著腳邊大喊:「老爺,你看,死人骨頭又一身……」
兩天下來,順著海岸小徑已發現六具浸泡海水、腐爛不堪的屍首,這是第七具了。玉溪從懷中掏出幾錠碎銀,揚手招呼呂連:「擔子放下,去……去庄頭找幫手,帶傢俬來處理……」這趟路他發願作功德,每發現腐屍,就讓小僮拿銀兩往村落裡去雇人打撈掩埋,一路上流水般花出銀子,背上行囊少了六七斤。
「好,馬上去!」呂連接過銀兩,蹦蹦跳跳去了。在這種熱天,往來奔走傳遞,他倒沒啥抱怨。
玉溪蹲下打量這具半截浸在海水中的全裸男屍,看見左腿自膝蓋以下,已被蛆蟲蝕得啥也沒有。屍身右腿尚存白骨半截,似是被鈍物打折;骨髓已被海浪淘空。屍首上半身曝露沙灘上,引來雲般的綠頭蒼蠅成群地黏附在被野狗撕開的肚腹處。不用說,肝啊腸啊等「可口」的部位早半點不剩;被擊碎的腦殼塌了半邊,眼眶內已無眼球,黑洞洞──玉溪打了個顫,吸氣一聞,臭倒是不臭的,「阿彌陀佛」念了兩聲。鄉下迷信,若路上見人慘死,切忌「可憐」二字,連念頭都不能有。一起心動念,枉死者冤魂必隨憐憫之人,日纏夜纏,擺脫不得──玉溪學的是鄉下佛法,媽祖關公菩薩冤魂共一爐香煙,向來不斥鬼神。因此他又補了句:「媽祖婆保佑。」
他往林投樹下去尋,果然有被野狗挖開的墓埔,旁邊散落幾個草草收葬的沙土堆,兩隻瘦狗趴在上頭,懶懶地曬著冬日。等了半晌,呂連領著個瘦骨嶙峋的村漢,扛著把鋤頭過來。玉溪揚手招呼:
「在這!」
那前來埋屍的村漢手腳浮腫,餓紋入鬢,一看腐屍便道:「阿舍,那是日本海賊,倭寇,十日前才被咱壯丁團打死,甭可憐他,給狗吃好!」
「唉!日本人也是人──」玉溪多掏些銅錢塞進那村漢手裡,心下不忍。「衫褲脫去,和咱漢人也同款,死這可憐啦。你還是好心幫他埋了,入土為安。」
那村漢看玉溪貴氣,盼著能多得幾個賞錢,一面揮汗掩臭,一面唱起《牽亡歌》來:
你阿公啊要死啦有啊有交代喔
交代卵葩割起來拜
碰都我在碰,搞都你在搞喔……
白日土匪,蓋頭鰻不知死活
劫到恁爸庄頭來,敢是趕要去投胎
啊你無血無目屎,佳哉阮抬你去埋……
各地閩語腔口雖有不同,玉溪仍勉強能解,指著沙岸邊大大小小的土堆問道:「哥哥,您這怎這麼多墓埔啊?」
「唉……」村漢眼也不抬,只顧鋤沙。「阿舍,你好命人不知啦,自戚大帥過世,夭壽倭寇三不五時來亂,官府無才對付,又不准咱鄉人放船下海去鬥,也不准與他們作生意,和也不行,戰也不行,是要教咱這些窮赤人如何生活?」他越說越憤慨,在屍首上呸了兩口。
玉溪雖靠的是祖上餘蔭的幾百畝旱田放租過活,但也曾聽說「海禁」這回事:「寸板不准下海」,這一禁,禁出了福建沿海的遍野餓蜉──他只能低頭沉思,看見村漢只是草草用海砂掩屍,潮水一漲,這倭寇還得再曝屍,連忙又拱了幾個手,拜託他將屍首拖回林投樹下原穴,掩好加固。
「官府收稅全花樣,打賊沒半步──像這回倭寇上岸,咱庄只好自己招壯丁,擺『宋江陣』伺候埋伏,一百零八個好漢對付他們十幾個,頃頃鏘鏘,甕中抓鱉,沒放過半個。像這一個就是……」村漢彎腰在墓穴裡翻檢一番,一無所獲。「這些死日本仔全身衫褲剝一剝,連那支倭刀,可以當幾兩銀,有賺啦。」受苦人反而樂天,只因這般世局,若老往壞處想,活不成。村漢掩好腐屍,柱著鋤頭休息,瞥見旁邊的土堆裡也露出一隻穿著草鞋的死人腿,「去!」順腳踢了一下──
這不踢還好,一踢,墳上沙土鬆動,簌簌滑落下來。更奇的是,那屍腿拇指竟也屈顫了兩下,玉溪吃驚退了一步,村漢抬起鋤頭就要砍,呂連卻好奇蹲下打量,還伸指往屍腿上戳。「死沒透是否?」
村漢出聲阻止:「囝仔人不要亂來,這些倭寇中有『忍者』,奧步很多。我夏天時曾遇到一個,被陣頭趕到海邊,走投無路跳海自殺,屍體被海湧倒捲起來卻……小心!」
話聲未完,噗咻一聲,土堆中射出一道黑光。「唉呦!」呂連應聲往後就倒。玉溪還來不及反應,土堆崩開,一團黑色矮小身影跳出,頭也不回,向海岸急奔,隨即湧身一跳,竄入波浪之中。村漢持鋤追向前去,在及膝深的海水中等了一盞茶時分,海面只有浪花翻起白色泡沫,不見人影。
「可惜……讓他竄了……」村漢訕訕走回玉溪身邊探頭問道:「死猴囝仔有要緊否?」
只見玉溪右手強壓著呂連的右上肩處,指縫中微微見血,血色泛黑。搖頭答道:「厲害厲害,這鏢裡淬毒,見血即發,一中就倒,恐怕不是普通毒藥……」他左手用衣角拈著一枚如風車般的四稜鐵製暗器,村漢一看說道:「這種鏢咱中土武林沒有,倭寇叫『手裡劍』,咱庄人有許多就傷在這種陰毒暗器之下……但這還不算他們最厲害的功夫,咱庄頭師傅說,這些忍者能在水下潛伏幾晝夜不用換氣,就像水滸中那個浪裡白條,剛才這個詐死的,恐怕使的就是這套功夫。」
玉溪聞言一驚,連忙撫胸掏摸懷中,像是擔心遺失啥緊要物事,發現還在,鬆了一口氣。他放下暗器,伸手探探呂連鼻息,發現頗為微弱,憂心問道:「現在要緊的是這傷有解救否?鄉下大夫恐不會解……」
村漢低聲應道:「嗯,幸好這種傷雖重,未必便死。此處已入泉州,我倒知道一個所在,專作海賊生意,頭家通醫術,常購置有日本傷毒解藥,以備不時之需。說不定可以解救……」
要救傷扶困,玉溪忖量自己力有未逮,聽村漢言下之意,又似知門知路,只不肯盡言,莫非是要多討些賞錢,於是把撕條衣幅,繞肩將呂連傷口纏緊了。再把懷中碎銀全掏出交給村漢。「哥哥,我這使用人三代都在我家辦事,頭次出門就打損了,可憐。麻煩你幫忙送治……」
「那沒問題……只是治傷並非三天兩天,治好了怎辦?阿舍要看顧他?」天下沒有老爺照料下人的道理,因而村漢有此一問。
「不……」玉溪從行囊中取出紙筆,草草寫下了南潯施宅所在,吩咐村漢若呂連略為痊可,一發送他回家去。
村漢應承了。玉溪再從擔上翻出幾件換洗衣物,用長袍捆作背包,指著擔子說道:「這擔中的書本雜物,應還可換幾十兩銀,麻煩哥哥一併拿去,將海邊這些草草掩埋的土墳巡檢一次──該加固的加固,該死裝死的倭奴也送上西天,一套功德作到底,好否?」
看在銀兩份上,村漢道:「好啦!絕對辦到妥當,阿舍若回頭,再來驗收。」
「免啦!」玉溪準備獨自上路,繼續未完的旅程,但沒了探路負擔的呂連,頗為麻煩。「哥哥,此去莆田林泉院,還有多少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