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達樂
台灣阿猴人。台大商學博士、康乃爾電機碩士、台大電機畢。專長科技管理、多媒體系統等,學術著作23篇(含SSCI)。創辦科技事業數家,數年前悟「謬作京華名利客」,封劍歸隱,返鄉教書至今。好打電動、妄議嘲世。以司馬遼太郎為師,寫俠寫志,樂此不疲。
作者的話
台灣英豪,天下第一
起手整理《本色》舊稿時,日本正熱映年度大河劇《龍馬傳》,劇中主角「坂本龍馬」只是個鄉下低級武士,在幕府末年的大時代中想憑一己之力「將日本從頭到尾清洗一遍」,而作出許多不可思議的舉動,進而推動了國家,甚至推動了東亞,推動了世界。因而我所景仰的司馬遼太郎先生稱他為「近代日本第一豪傑!」,獨力創造屬於龍馬的傳說,形塑了日本精神。
反觀我所生活的台灣社會,卻正被兩股不同的力量撕裂而逐漸分崩離析。那既不是政治理念的差異、也不是經濟階級的差異,而是台灣人找不到自身文化的認同,對國民精神缺乏反省所致;也是台灣人沒有屬於自己的英雄傳奇作為生命的典範所致。
正好,武俠小說是英雄傳奇最佳載具,但以往有太多俠友創作卻走偏了--少年英俠一定要武功蓋世、風流倜儻;武林群豪為爭盟主、奪祕寶、搶美女而打得頭破血流……這我都不認同。真正的英雄只有一個判準:「為他人而活。」(也為他人而死。)所以我想把這本書拿來作一個嘗試--
批判!顛覆!解構!歌頌!反省!尋根!
《本色》不是典型的武俠,它是「台客武俠」;書中的「小貓」(和他的夥伴們)不是典型的大俠,他是我們台灣人的「龍馬」。我說:天下最壞的就是台灣人,天下最好的也是台灣人。
「台灣英豪,天下第一!」
自序:台灣英豪,天下第一!
序曲──搖擺向前行
肉圓的滋味
火星版台語辭典序
娥眉.刺
還來就菊花
豬王
纏蛇金十字
大炮
掃帚星
天下第一
後記
肉圓的滋味 1/3
一
「小……小貓來啊!那隻肖貓(瘋貓)來啊……」
後頭傳來一陣喧嘩,媽祖廟廣場上黑壓壓的人頭頓時騷動起來,不一會,像海浪排開般,男女老幼自動讓出條路,直通擂台下。
一個瘦小漢子裸著上身,嘻皮笑臉,大搖大擺自場外走來。看見他渾身花繡,左青龍右白虎,宛如刀刻的肌肉線條;兩眼晶光、殺氣騰騰,那些不相識的外地人頓時收了聲,心想:『阿猴賊仔巢』果然名不虛傳,流氓都比自家庄上更大尾!
「恁爸(我)大名是小貓──」
那漢子扯著刺耳的破鑼嗓,嗆名號兼問安:「各位鄉親大家敖早,大家好!」
小孩們聽了膀胱一緊,差點尿將出來,只能紛紛彎下腰,憋著;抬頭望去,看見那瞇眼裝狠的『貓仔臉』,卻又不禁嘻嘻笑出聲來。連原本擂台上正像水牛發情般絞著雙臂鬥力的兩個大漢,都鬆手罷鬥,搥腰直身起來,要瞧來者到底何方神聖或「潘辣」(笨蛋)──明明已經鬥到太陽快落入下淡水,卻來問早安。
「欽仔,」那叫林小貓的流氓開口問身邊的胖子,口氣有如唱歌仔戲。「恁爸如此出場有飄泊(瀟灑),有搖擺(囂張)否?」
「有喔!很雄很歹,很搖擺!」那叫欽仔的胖子穿一襲棉布短衫,前胸後背已全汗濕,直能擰出水來。
顯然,這出場式是兩人早已套熟的,虛張聲勢罷了。人群中有幾個相熟的浮浪人私下竊笑──一個猴哥,一個豬弟,再配一個憨和尚的話,正好上西天取真經。
小貓才不管三七二十一,踩著七星步踅到台前,瞪著台上錯愕的兩人,卻向旁邊欽仔大聲問道:「喂!欽仔,你說隔壁庄那個打鐵的陳魚,昨日有影(真的)打冠軍?」
「有喔!」欽仔應道,尾音上揚。「還有賞銀一百圓喔!」
「憑他割檳榔的刈戈功夫?」
「對喔,就憑他那支刈戈!人家『天下第一』黃飛鴻誇他讚咧!講他功夫是唐山失傳的宋江陣──人來斬頭,馬來剁腳,將來打日本兵大大有路用咧。」
齊天大聖鬧天宮也不過如此囂張──小貓雙手叉腰猛抖腳,特大聲嗆道:「啥咪咧『天下第一』?恁爸怎沒聽過?」
此言一出,眾聲譁然!
在場誰人不知這擂台是當今天下武林第一人黃飛鴻所設。肉圓的滋味 2/3
甲午風雲起,劉永福將軍重組黑旗軍的消息已傳遍海內外,麾下民團總教頭黃飛鴻這一趟專程到台灣尾的阿猴城招募抗日義勇軍。素來愛鄉愛台的鄉紳趙通天特捐款設這三日擂台,讓黃飛鴻親自選才。言定每日擂台冠軍贈寶劍一把,彩金百圓,聘為阿猴民團教頭。黃飛鴻明示:「有功名者不得與賽」以鼓勵草莽之士踴躍報國。因此,百里阿猴平原上的浮浪人齊向媽祖廟湧來。
昨日,也就是第一日的擂台,大家還對向來性吝的趙通天半信半疑,肯上台一展身手者寥寥無幾。於是,萬丹街上向來熱血熱心、打鐵為生的陳魚,憑練『宋江陣』學來的刈戈功夫撂倒七個莊稼漢,奪了擂台冠軍。黃飛鴻一看,雖然陳魚招術套路皆粗,為獎勵後進,還是頒了寶劍獎金,還說那刈戈功夫是梁山好漢的古傳鉤鐮槍。陳魚大樂,回萬丹街大肆宣揚。因此,今天從一早,整個媽祖廟前廣場就擠滿人,個個躍躍欲試。
小貓正在自家閒得抓蝨母相咬,近日中才得到消息,急急找范欽當「虎仔」助威,一起趕到廟前來。近幾年賠款割地,弄得民不聊生,窮民顧腹肚要緊;稍有錢的寧吃大煙,都不願習武,搞得專教陣頭功夫的小貓生意清淡,只好成日趕廟會,湊八家將討些彩金香油錢,一元兩元也好,吃苦當吃補過活。一聽到光打架有百元彩金可拿,小貓當然要湊熱鬧。只是,才一入場,未打卻已先得罪人。
此時,惹惱的是坐在台後當評審的黃飛鴻,他功夫修為高,喜怒不形於色;一旁出錢辦賽的趙通天卻忍不住了,指著小貓喝道:「哪裡來的俗辣(豎子)!有才調就上台來打!」他腿短肚大,猛一起身卻撞翻了面前小茶几,茶水濺得綠綢下襬一片濕,似尿失禁。
小貓聞言還未動,台上正打著的兩人忽然同作了個揖,謝也不謝,慌忙跳下台去,各自擠進同行的友伴圈裡,搖頭苦笑──
阿猴城人盡皆知這瘋貓打起架來不要命,頭破血流,斷手斷腳,只是要贏,誰敢和他打?
「嘿!嘿!」
小貓手足並用攀上六尺高的擂台,一縱一翻卻似耍猴戲;接著雙膝打開,大剌剌蹲在台前,笑嘻嘻說道:「各位鄉親朋友,好膽上來!」
這時,香風輕拂媽祖像,遠處傳來兩聲汪汪狗吠,全場中人摒氣悄然,靜得落針可聞……等了半晌,台下少壯你推我,我推你,卻是無人敢上。
台諺有云:「驚驚袂得等」(膽小不會得獎),敢的拿去,先叫先贏才是硬道理。同行的欽仔開心叫道:「哈哈,小貓得冠軍啦!小貓得冠軍啦!」
「一百圓拿來!」流氓人討錢不避諱,小貓攤開手掌,直向趙黃兩人招。
「好呀!」「漂亮!」「水啦!」台下觀眾也紛紛鼓起掌來,有的是佩服威風大,有的是欣賞討錢狠──在鄉親們眼中,比賽就是這麼回事:從參賽者中選個最強的,沒人比他強就是最強,最強就發彩金。
這一廂卻惹惱了黃飛鴻,他千里迢迢帶來的龍泉寶劍,就這麼不明不白發給無賴,豈只不甘心?心想:非試試他功力如何不可,於是開口道:「且慢!老夫坐了兩日,腰痠背痛,與小兄弟切磋切磋如何?」他聲中運了七成內力,震得人人耳中嗡嗡作響。
有婦人家用包巾背著孩兒來湊熱鬧的,背上孩兒登時哇地大哭起來。她忙反手輕拍哄著孩兒;另一面卻杏眼圓睜,直瞪著台上的『天下第一』,活似要把他生吞下肚,有如母夜叉。這一來,飛鴻道歉也不是,逞強也不是,只是耳根紅。
「哼哼……」小貓順風扯盡帆,用小指摳了摳耳朵譏道:「聲嗓足大,有影『天下第一』!」
「小兄弟,你不識我就罷了,別小覷了天下英雄。」肉圓的滋味 3/3
走遍全台,還沒看過如此無賴的傢伙──沒見識也就罷了,竟連天下第一都敢嗆──黃飛鴻又好氣又好笑。「這樣吧!咱們走幾招,點到為止,如何?若你贏,就送你這寶劍!」
「勿通勿通,恁爸走江湖曾聽人講,佛山有無影腳、香山有孫大炮:一個腳踢無影無跡,一個拳打山崩地裂。我足驚(很怕)……足驚,還是別打好。」小貓早聽說過黃飛鴻無影腳厲害,想激他別使──此流民心法第七訣『捧尻娑卵』是也──大凡死要臉皮者,可捧之可激之,使之輕慢,必有機可趁也。
知道厲害就好……黃飛鴻嘴角淺笑。他自忖成名絕技『無影腳』天下也只兩三高手能擋,若使出來對付後生小子,不免損了名聲;一方面也是輕敵,故作大方道:「那這樣吧?老夫動手不動腳,如何?」
晚清武術向有「南拳北腿」之說,南拳一脈自少林五祖、洪熙官/方世玉、廣東十虎/蘇乞兒/鐵橋三……一路傳承下來,到了黃飛鴻終臻大成。他身兼『洪拳三寶』的秘奧,『鐵線拳』、『虎鶴雙形拳』、『工字伏虎拳』皆融會貫通,也不是非得使無影腳服人不可。
潘辣!哪有人相打自己綁手綁腳,不用絕招?相打就相打,規矩一大堆,比女人還囉嗦……小貓卻是想:目中無人,莫此為甚,非讓他見識一下台灣流氓厲害不可!
華人一向安土重遷,台灣人祖上卻是由大陸遷徙而來。也就是說,其多是在本鄉本土受欺壓、日子難過才被迫遷移的『流民』,這些人一向居社會弱勢,難免有自卑心態。或因此,小貓一身反骨,受人輕慢下意識就反彈,就對黃飛鴻起反感。
「請!」
飛鴻擺了個起手式──就電影裡常見的那式──跨穩馬步,左右兩手朝天,一前一後,飛鴻展翅,瀟灑飄逸已極。
「喔!喔!稍等一下,你說規矩是……」
語音未落,小貓忽地搶步向前,兩手成抓,就往黃飛鴻胸前襲去──這是流民心法第三訣「吃人夠夠」。
飛鴻未想到小貓不講客套,說打就打,果真被鬧了個措手不及,只能應一招『龍虎出現』,左掌前推,直拍小貓胸口,連消代打;扭身前腳迴跨,使個『驚鴻斂翅』急旋,退步三連轉消勢,一退就是一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