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於台灣南部,著迷於天地光芒的說書人。
作者的話
有時候閉上眼睛,我忍不住暗暗驚嘆,怎麼腦海裡有一整片的櫻花紛飛?宛如讓風迷了視線不敢直視,我膽顫,在平緩呼吸之後,才怯怯看去:花海背後,是一個脫於現實,迷濛、繽紛,讓人想撥開雲霧,一步步走進萬花筒般的奇幻世界。原來,這邊跟那邊,只有一張眼皮的距離。
後來我發現,獨自徜徉在那令人無法自拔的空間是不行的,一種欲望不斷地促使著口與手,我得說,得寫,得將那邊的事情一吐而盡。
在萬花筒的其中一面鏡裡,我找到這個故事,這本書因而誕生了。
寫故事與看故事的過程,是一種時空的錯置,藉由文字,寫者與讀者對話;藉由內容,現實與創作的世界交疊,然後產生無限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我喜歡這樣想。活著像是一場戰爭,就只說自己對自己吧,都有低落要對抗、有惰性要對抗,還有許多情緒要處理。外在的限制已經太多,大家或許多少曾有身不由己的感慨,所以,解放想像,擁抱希望,我始終對無限可能的遼闊懷著憧憬,並且努力前進。
這種感覺相當過癮,而我小小夢想著,別人也可以一起過癮。
於是我盡力書寫,希望能讓翻開這本書的你也體會一下這種暢快。
最後,我想感謝明日工作室給我初試啼聲的機會,還有家人朋友和楊老師給我的鼓勵與幫助,以及正在翻閱這本書的你。
By 明明
2009.4.11
第一回 誤入「其」途
第二回 生人勿近
第三回 出村
第四回 迎賓小棧
第五回 眼白
第六回 飲血止渴
第七回 綠水送葬
第八回 尋仙
第九回 城東之隅
第十回 迷花藏徑
最終回 彩虹
第一回 誤入「其」途 1/3
他嚥下口水,心中有些不安,抬起忍不住發抖的手,向那群人點了點數目。
一、二、三……
共十八個,兩兩成雙,挑著九具棺材……
「大李!大李!」村子口一位中年婦女邊喊邊晃著微腫的身軀奔向李家,手上還拿著一張東西。
「張嬸,怎的這麼急?」李才成將一大桶水倒入水缸,臉不紅氣不喘,探頭看著一路跑來上氣不接下氣的婦人。
「來來來,這是咱小山從城裡寄來的信,你的。」張嬸撫著胸大口喘著,一手遞給李才成一封信,自己手上還拿著另一份。
李才成俐落拿出信紙,瀏覽著上頭的字句,眼角瞥見張嬸站在一旁難掩眼中的期待,他心中莞爾,明白張嬸正在等著他看完,替她讀另一封信,看看他們家小山給她寫了些什麼。
「我手上這封,小山說,他跟小李在城裡給我安插了一個二廚的位置,要我在入秋前趕去,否則就肥缺就要讓人啦。」李才成微笑著,而婦人張著嘴似笑非笑,遞出手上近乎被捏爛的另一封信道:「這封,這封你替我看看,看看。」
李才成是村裡僅存的幾位青年之一,他們這輩小時候因緣際會之下讀過幾年的書,但因村中經濟逐漸窘迫,年輕人紛紛走往城市發展,也包含他的弟弟與他的兒時玩伴,小山。城裡年輕人偶捎信來,不識字的長輩們大多託李才成讀信,而他也從不推辭,一字一句念得仔細。村中父老每每會問些信裡從未提及的事,李才成會想出一套說法,若有人要求再念一遍,李才成也總依著他們,直到長輩們都聽得滿意為止。
張嬸興沖沖地拿來了信,也是想讓大李替她讀讀自己孩子從城裡寄回的消息。
聽了李才成為她讀了小山寄來的信後,張嬸說道:「小山這孩子就這樣,什麼也不交代,盡說些城裡的好玩事,不像大李你,成熟穩重的多了,小山他呀,愛玩的個性改不了,呵呵。」婦人嘴裡唸著孩子的不是,臉上卻都是高興的神情,李才成笑著,點了點頭。
「不過小山這孩子玩歸玩,正事也絕不馬虎,就算只是在繼霖館當個伙計,也沒忘記你這個大哥,」張嬸收起方才的眉飛色舞,正經起來:「年輕人都入城去了,咱們這些老一輩捨不得也不能礙著你們的前程,大李,你一手好廚藝就去闖闖,小山介紹的缺鐵定好的。」
李才成鼻子呼出一口又長又重的氣。看著他一臉鬱悶,張嬸不問也曉得什麼原因,於是她道:「你母親的事兒別擔心,大家會幫忙照料著的,我張嬸第一個跟你保證,一定顧好你母親。」張嬸一語道破李才成的心思。全村的人都曉得這個大李是如何放不下年邁的母親,又不想讓弟弟困在村裡,才讓小李去城裡闖蕩,自己反倒留在村中照顧母親,既顧小的又顧老的,儼然有一家之柱的風範。
想著,張嬸更不捨這樣的好人被埋沒在沒落的村野,鼓吹的心更加堅定。她補道:「不只我,大家都會一起照顧你母親的,你信不過我,也要相信村子裡的人。這村從前受過你們李家的恩惠,咱大家不敢忘記,唉,要不是你那個爹死的太早,你母親也不用那麼辛苦,這裡也不會這樣冷清了……」婦人邊說,聲音漸低。
「別這樣說,我不是不信你們,而是待在這兒挺好,我沒想走。」李才成挺直腰抬起頭,濃眉下的一雙朗目望著遠方的天。
張嬸搖搖頭,她明白大李講的全不是那麼回事兒。誰不知道這兒既偏僻又貧瘠,有哪一點好?嘆口氣,張嬸不好多說話,收起信便轉身離去。
李才成轉身走進屋裡,一眼看見原本在午憩的母親於床上起了身,倒了杯水遞過去。
「阿成,」女人身子孱弱,皺著眉,推開水杯,說話有些無力:「二廚,聽起來蠻好的。第一回 誤入「其」途 2/3
「沒什麼,我不去。」大李放下杯子,折起床上的棉被。
「是嗎,果然還是我這老骨頭拖累了你……」婦人說罷閉上了眼,身子倒倚在床頭,眉頭緊皺似是賭氣。
大李見了,趕忙囁嚅說著:「不是媽的問題,做菜,我不是那麼在行,更何況也不那麼喜歡……」說得生硬,他手足無措,每吐出一個字彷彿將要窒息一般,他趕緊折好被子,坐到屋裡僅有的一張桌旁,不再說話,以免被母親識破他拙劣的偽裝。
「你是媽的孩子,你喜歡什麼我怎麼會不知道?從你十二歲開始,整天不是跑山裡找食材就是在泡廚房,上次你還為了城裡送來的西洋香料替阿泰跑了十幾天的腿,這些我都看在眼裡的。」婦人淡然,眼睛依然沒有睜開。
「不說這些了,」李才成拿起桌上的碗,走向婦人身邊:「媽,妳還沒吃。」
「吃什麼,兒子都不長進了,我吃什麼。」
「媽……」一聲叫喚後,接著是預料不到的無盡沉默。
母親靜靜坐著,皮包骨的手軟弱垂放在床上,呼吸又細又弱。李才成看她髮已蒼蒼,粗布下裹著瘦小的身軀,現在又不吃飯,不禁為此擔憂。他明白,依母親的直拗性格,飯碗不知何時才肯動了。
他只是想轉移話題,他只是想留在母親身邊,但這些話要怎麼說出口呢……?
氣氛愈來愈凝重,若他不做些什麼,母親三天不吃飯也是可能的。想到這兒,大李不只擔憂,更急了起來,這一急,腦子就更空白,舌頭打了結說不出半句話。
這時,來送餅的張嬸正巧瞧見母子僵持的一幕,她站在屋外一直不敢出聲,見他倆沉默許久,才入屋打圓場:「吃餅吃餅。」她將用布巾包好的大餅放到桌上:「這餅又大又香,趕緊吃。對了,大李,這些給你趕路用。」
張嬸話鋒一轉,見大李怔了一怔,又馬上接道:「這些餅你帶在路上吃啊!你剛才不是跟我說這幾日要往城裡去嗎?就是去小山那間館子裡當廚子呀。」婦人對大李眨眼,嘴又歪了歪,好讓大李明白她在說些讓他下台的話。
只想到母親可能不吃飯的大李,一聽出張嬸的言外之意,心中先是一喜,正想笑開嘴答應,腦子才又想到一開始母子倆不愉快的原因不正是這檔子事嗎?見母親緊閉著眼、嘴角低下,又看到張嬸眼睛眨到快黏在一塊兒,顧不得其他,李才成作了決定。
「是,謝謝張嬸的好意,我一定從城裡拿些好餅回報。」他道謝,眼角餘光緊抓著母親,終於見她挪動身體,表情和緩許多,而另一旁的張嬸則是滿意地點頭。
「李大娘妳也吃些。」張嬸拿了塊餅遞給床上的婦人。婦人沒有太多表情,伸出手接過餅,咬了一口。
「很香。」她說,李才成終於放心地笑了。
只是懸在心上的石頭才放下,另一端卻因放下的重量吊上心頭。第一回 誤入「其」途 3/3
離開母親嗎?但願她能顧好身子才好……
隔幾天,全村的人擠在門口,李才成一身粗布汗衫,背上兩三個行囊,自己的東西沒幾個,村中父老託他帶去城裡給自己孩兒的東西倒是不少,什麼祖傳跌打酒、自製香藥膏等等,其中也不乏多備給大李的。
「大李走了,以後誰給咱們唸信?」
「你不會去找賣藥的商伯?」
「聽他念經我不如等大李回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熱熱鬧鬧,言語中又是祝福,又是不捨。人群中一名婦人與青年相視,便是大李與她的母親。
「路上小心,照顧弟弟。」李才成的母親在張嬸的攙扶下輕輕說了兩句,慈藹的眼睛看著他,充滿關懷。
大李點頭,沒有太多依依不捨,他心裡全被一個念頭填滿,就是早去早回。
於是李才成就這樣從自己生長的村子裡離去,一路走往城鎮。
由於大李的故鄉地處偏僻,交通極不便,要去城裡,只能靠著自己兩條鐵腿。所幸大李從小經常分擔弟弟的工作,練就一身好體力,加上天生體格魁梧,走段路到城裡對他來說完全不是問題。
這樣走遠,身子不重,反而心頭被壓得沉。
他心裡掛念著兩端,一邊是母親,一邊是弟弟。他想起小時候還在懵懂當中,父親就過世了,母親一人撫養兩個孩子,最後積勞成疾,不得已只好搬出寬敞的大房子。那段日子家裡有多不好過,大李是身體感覺,眼睛也在看,看母親在獨支家庭的壓力下愈來愈憔悴,他暗暗決定,要讓家人過得好些。
或許是因為身為家中長子天生的責任感,想著,李才成加快腳步,才一天便走得離村子很遠很遠。
這一夜,月漸東昇,是個滿月。
於中午時休息過的李才成趁著夜裡風涼,想多走些路,仰望天空,萬里無雲,星月清明,尤其月亮,在黃土荒野上的夜空裡顯得格外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