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sinthe 1◎知言
黑暗中,房間的某個角落,閃出七彩光芒,以及「嗡吱─嗡吱─」的震動聲響。棉被中伸出一支大手,接起了電話。「是!是!……大直的基河路……我瞭解……應該半個小時會到……是!我會盡快。」
掛了電話,男子翻了身,下了床,穿上襯衫西褲。
這時,床上又不安的騷動。一張清秀的臉龐轉向正打著領帶的男子。
「現在幾點?」朦朧的聲音問著。
「十一點五十,快要明天了。」男子伸手撥了撥女子面前的垂髮,「大直有車禍,火燒車,死者是個日本人……」
「火不是你放的,我可以做你的不在場證明。」女子吃力的睜開一隻眼睛。
「哈哈!妳呦!傻傻的!」
「知道路吧?出了這巷子,先右轉,再直走。前方就是新生高架橋與市民大道……」女子伸出右手,對著空中比劃著。
「傻!我當然認得路。妳,閉上眼睛繼續睡吧!已經連熬三天夜了,今晚還是好好休息吧!妳要放鬧鐘還是morning call?」
「鬧。六點半。」女子用身體捲了捲被子,「因為,官大人,您會忙到沒時間call的。」
「怎麼可能會沒時間呢?」男子笑著說,伸手拿起床頭的NOKIA 7390,「鬧七點。六點半我會call的。」
「隨便。」
「睡。在明天到來前,妳得睡著。」
男子看著女孩墜入夢鄉後,輕手輕腳的,抓起公事包,拎著鑰匙,出門上工。
趙司博將車駛離愛國東路轉向金山南路。路況順暢,但是心中卻疙瘩嘀咕著。一星期不眠不休的外勤,終於盼到了一個可以平躺休息的晚上,卻偏偏燒了輛車,死了個人;好巧不巧,還是個日本人。他這個小小的公務員,警察局外事科的警官,就是得要隨傳隨到。
「昨天」才離開不過一刻鐘,趙司博人已經在事故現場。
是有車禍,是有火燒;不確定火燒是否因車禍而起,只知道火焰僅吞了駕駛座。一輛黑色的保時捷911 Carrers,硬生生的撞上橋墩,駕駛座的門大開:車頭扭曲變形不說,玻璃也碎成一片片;車內物品散落,有手機、電腦、公事包、筆、PDA等,還有一件深藍色亞曼尼西裝外套;一個十公升大小的淡色小冰箱塞在狹小的後座。
一旁的行車道,有具上半身嚴重燒焦的屍體,下半身是深藍色的西褲,腳上則是一雙BALLY的黑色皮鞋。至於屍體周圍,則遍布著消防滅火的白色粉末。
現場四周已經拉起封鎖線。堤頂大道二段旁邊的大直重劃區,從敬業二路到基河路間,全屬於管制區域。幸虧現在是夜半時分,若是在白天上下班時間,交通可是要大打結了。
三輛警車閃著警示燈,兩輛大型黑色的箱型車,一輛消防車,以及至少二十名的警務工作人員:有的忙拍照,有的忙記錄;另外有三名身穿便服的,則站在一旁,冷眼打量這一切。趙司博將車子停在敬業三路的土地公廟前,向著那群看似無所事事的人走去。
「組長。」趙司博恭敬的點了個頭,「對不起,我來得好像慢了些。」
「沒關係!沒關係!」年約四十五歲、方臉寬額、身材微胖、穿著白色polo衫、藍色牛仔褲的男子,舉起右手朝著趙司博揮了揮,又說,「半小時不算太慢啦!只不過,下回再快一點會比較好些。」
「是。我知道。下次一定更快到達。」趙司博又是敬禮,又是回話。
「我都已經睡著了,還得飛車開過來。半小時還嫌慢。嫌慢?嫌慢就配給我一扇任意門啊!」趙司博心裡不住的嘀咕著。
「我相信他不是故意的。廖組長,您就別唸了吧!」另外一位年約三十、襯衫卡其褲、長臉平頭的男子,緩頰著說。
「劉組長,」廖興吉說,「年輕歸年輕,還是得要教啊……」
「喂!司博呀!」也是穿著白襯衫黑西褲,年約二十七的年輕男子,不在乎兩個老人的對話,拉著趙司博低頭密語起來,「晚上人在哪裡啊?別跟我說你回家了!從板橋來這裡,半小時絕對到不了。去哪裡高興啦?」
「報告蔡彥偉學長,」趙司博也是低聲的說,「我真的回家了。」
「少來!」蔡彥偉搥了趙司博,「剛才,電話那頭你的聲音,是一副被吵醒的模樣。才被吵醒,就能半小時飛車過來?給我一億元我也不信。」
「我說的是事實。如果學長不相信,我就沒辦法了。」趙司博無奈的說。
「兩個人在一旁說什麼話?快一點過來,要幹活了。」廖興吉喝叱著兩個交頭接耳的人。
「你們應該看得出來,」劉國豪帶著蔡彥偉與趙司博到車禍現場,「嚴重的車禍。晚上十點半左右,接獲車禍火燒車的報案。消防隊首先趕到。接著就是法醫。在凌晨宣告死亡,死者疑似是駕駛。這輛車,是登記在一位名叫黃德成的男子名下,目前還沒有與車主取得聯繫……」
「組長,抱歉!」趙司博說,「您說車主是本國人,死者疑似是駕駛。但是方才學長電話裡面表示,死者是一位日本人……」
「其實我們也不確定死者到底是誰。」廖興吉不屑的揚著頭說,「死者身上的證件說他是日本人;車籍資料說車主是台灣人。最好其中一個資料有錯啦!有錢人……如果我有一台保時捷,才不借人開咧!」
「你也看到,死者的西褲跟車內的外套是成套的,所以推測外套的主人就是死者。而在外套的內袋內找到身分證件,是屬於一位名叫小泉健一的日籍男子。」
「所以我就在這裡了。」趙司博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語;心中卻想著,不知道她是不是又爬起來了?六點半記得打給她啊!六點半!
四個人在毀壞的保時捷與屍體周圍看了看,也翻了翻;地上一個又一個的數字標示牌、小把比例尺,隨著鑑識人員的相機的閃光燈起落,閃個不停。一位鑑識人員慢慢的將車內的物品,一一排放在柏油路上。皮夾是皮夾,手機就是手機;至於那個淡綠色的小冰箱……
「把冰箱打開吧!」劉國豪說,「看看裡面是什麼。」
「如果是一些含酒精的飲料,」廖興吉打著呵欠,「這樣就簡單了。」
鑑識人員換了雙新的手套,將冰箱的環扣打開,再緩緩掀開。頓時,五個人的眼睛,一個比一個大。
「什麼噁心的東西?」廖興吉嫌惡的嗔了一聲。
一隻隻,巴掌大,灰白色,有對耳朵有雙眼睛,還有一根細細長長的尾巴。除了身上乾乾淨淨沒有半根毛,以及背上都有奇怪的凸瘤外,牠們其實長得還挺像老鼠的。
「你知道這會是什麼東西嗎?」劉國豪問著那位鑑識人員。
「應該是老鼠。」帶著手套,從尾巴拎起一隻,仔細打量打量一番。
「真是精采的現場,咱另外多了……」蔡彥偉快速算過冰箱內的死老鼠,「二十個死者。」
「死耗子。」廖興吉說,「這種死耗子是拿來幹麼的啊?」
趙司博默默的看著那二十隻,然後拿夏普手機,挑了四隻背上凸瘤形狀不同的,拍了幾張。
「拍異形喔?」蔡彥偉嘻笑著說。
「呵!我是在想,當我們找到黃先生或是小泉先生時,就可以直接拿照片問清楚牠們是什麼了。」
這些老鼠好像有個特殊名字,好像有個輝煌的來歷。趙司博歪著頭想了個幾秒,只記得幾個小時前好像有看過,好像有聽過;可是,實在記不得。
「蔡彥偉,趙司博,你們兩個先去查清楚黃德成與小泉健一的資料。」劉國豪說,「設法聯絡到他們兩位,好釐清死者究竟是誰。」
「上回是台賓士,這回是個保時捷。沒在注意路況,弄成這樣車毀人亡。哼!開再貴的車嘛沒路用!」廖興吉轉身看著撞得毀壞的車,再轉回頭,「交給你們兩個負責了。事情要處理妥當啊!」
「組長,」蔡彥偉一手拉著趙司博,一邊向兩位組長表示,「我們就先去西湖分局。」
趙司博僅來得及點頭表示,就被蔡彥偉拉向土地公廟前自己的車去。蔡彥偉二話不說,開了車門,一屁股坐進副駕駛座。趙司博環視著樂群一路的車禍現場,只見幾名醫檢人員,攤開黑色的防水袋,準備將遺體運走,等待法醫解剖。
「應該只是意外吧!」趙司博默默祈禱著,如此一來,僅需要查明死者身分就可以了。看了看時間,早就過一點了。
「我不信你回家去了。」趙司博才發動車子,蔡彥偉就迫不及待的逼問著。
「學長,」趙司博語氣嚴肅的回答,「我真的回家了。」
「板橋到大直,三十分鐘?嘜給我騙!」
「我,到我表弟家去了。」趙司博一字一句緩緩的說。
「親戚家呦?」蔡彥偉戲謔的問,「確定不是乾妹妹家嗎?」
趙司博沒有回答,默默地開著車,從堤頂大道轉進港墘路,在西湖分局停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