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石頭
太行山區盛產山賊,到處都是,走來走去的。這些傢伙除了個頭大、樣子凶,通常還會點兒武功,高低不等,殺起來很讓人不放心。儘管如此,俠客們還是經常會挽起袖子跑這地方來——實戰是成為武林高手的一種途徑。俠客和山賊都不介意成為武林高手。一處山坳,走來一個俠客裝扮的女人,淺藍短裙,露著腿,看上去很誘人,樣子也長得很好,不過總的裝扮有點不大對頭,束腰和護腕都是牛皮上打著銅釘的款式,跟大戶人家裡的護院拳師似的。
山坳邊有塊大石頭,兩個山賊埋伏其後,討論著正從不遠處走來的這個俠女,這是因為該俠女即將成為他們的對手。胖的那個顯然是老大,樣子比較囂張,只道:「瞧,來了一個女俠。」
「妙啊!俺最喜歡打女俠了!」瘦的喜上眉梢,兩眼放著光。
胖山賊抬手拍了瘦山賊一腦瓜子,罵他沒出息,心裡卻深以為然:女俠的確比較好對付——不僅僅是山賊,江湖上所有的壞人都喜歡找女俠打架,因為除了個別喜歡下毒放暗器的,多數女俠的攻擊力都不高,被她們打著了也不會很疼;而其防禦力又相對薄弱一些,經不起男人一兩下的。
這樣的情形總是讓女俠們陷於不利的境地,所以,女俠的入門武功通常是輕功——打不過我跑,追死你!
可是眼下這個女俠看起來就很不像會輕功的樣子:牛皮做成的束腰、護腕都是些笨重裝備,影響速度。輕功好的女俠是不會這麼穿著的。還有她腳上的長靴,也是硬材料,估計那是用來踢人的(女孩比較愛惜拳頭,怕用多了長繭——作者注)。
「這女俠不難對付。」胖山賊得出結論。
「大哥英明,為什麼?」瘦山賊不恥上問。
「瞧她那身裝扮,定是個練拳腳的。」胖山賊解釋,「女人不練輕功不練暗器,卻跑去練把勢,難道跟男人拼氣力?擺明瞭送死。」
「大哥言之有理,如此說來,咱這趟是穩賺不賠了?」瘦山賊摩拳擦掌。
「也別太輕敵,不管怎麼說,敢獨自一人走進這太行山區的,手底下多少有點兒活。等會兒你先上,探探手風,我再決定用什麼招來治她。」胖山賊分析著,排兵佈陣。
「怎麼又是我先上?」瘦山賊鬱悶著嘀咕了兩句,跳了出去,大叫:「山賊來也!」
女俠被那聲怪叫嚇了一跳,退了幾步,打量清楚對手,覺得似乎不是很強,有點詫異,詢道:「就你一個嗎?」
「當然……當然不是,你山賊大爺我是打頭陣的。」瘦山賊喊得威風,底氣卻稍顯不足。
「可你看上去只像個普通毛賊……知道我是誰嗎?」女俠瞄了眼瘦山賊身後那塊大石頭,掂量了一下體積,確認敵人不會太多,稍稍放心,「我便是曾因擊敗了大盜邱引,那個那個……名震江湖的藍風杜鵑。」
埋伏在石頭後面的胖山賊聞言一驚,忍不住探出頭,早見瘦山賊慌慌張張跑了回來,叫道:「大哥,聽她的口氣,名頭好像不小啊!咱們……咱們還打嗎?」
胖山賊見埋伏告破,只得現身,大步走了出來,抬手又給了手下一大腦勺:「說你沒出息你還就沒出息了!當然要打!幹嘛不打?我們兩個大男人還怕個使拳腳的娘們,哼!名頭不小?正好,抓住了能賣個好價錢。」
藍風杜鵑見這胖山賊不吃嚇,料定非打不可,趕緊甩甩手腳做準備運動,一邊說點場面話:「你們是一個一個來,還是兩個一起來?」
「廢話,當然是兩個一起上!這又不是擺擂臺。」胖山賊嚷嚷著,撲了上來。瘦山賊見老大動手了,趕緊吆喝著跟上。
——打架也是門學問,除了力量、技巧,還得看天時地利和雙方的身心狀態。藍風杜鵑的武功自然不會太弱,雖然就氣力而言對付兩個男人略顯吃緊,卻也不至於太輕易被放倒。但是俠女這會兒心裡擱了點兒別的事,有些神不守舍。這便犯了兵家大忌,稍不留神,被胖山賊絆了一腳,撲倒在地,虧得反應快,就地打了個滾,躲開瘦山賊的餓虎撲食,卻已是狼狽不堪,露了敗象。
一場架打起來,倒地通常就是轉捩點,這裡關乎信心。女俠事先沒想到會先倒地,心裡尷尬,雖然跳起身接著打,手腳難免有些不聽使喚。一時又氣又急,很想「不算重來」。
胖瘦山賊旗開得勝,信心大增。邊打還邊聊了起來。
「我說大哥,這藍風杜鵑也忒菜了點吧?怎會有這麼大的名氣?」瘦山賊揉了揉被踢疼的屁股,揮舞著拳頭邊打邊問。
「那叫運氣,女俠成名多半靠運氣,她打敗大盜邱引,定是出於某種機緣。比方說那姓邱的正在拉肚子,叫她從後面打了一記悶棍……」胖強盜抓住女俠的手臂,試圖將她按倒,被一腳蹬了開去。
「胡說!我打敗邱引可是堂堂正正的比武!」藍風杜鵑香汗淋漓,上氣不接下氣地辯解著。
「就算比武也得運氣,說不定邱引那會兒肚子疼,跟你一女的打沒好意思說出來。」胖山賊終於逮著機會,將女俠抱住,使勁往地上摔。
藍風杜鵑在被抱住的一瞬間,就意識到「完了完了,糗大了」。果然這一摔結實了,女俠差點沒昏過去,掙扎了一下起不了身,已經被兩山賊死死按住,動彈不得。只好忿聲罵道:「你們兩個混蛋。」
「不許罵人!」瘦山賊挺認真,用手指彈她的額頭。
女俠怕疼不敢再罵。瘦山賊見胖山賊騰一隻手在他自己的衣服裡亂掏,不由好奇:「老大,你摸自己幹什麼?」
v胖山賊兀自摸著,瞪眼道:「急什麼,我找繩子……奶奶的,好像沒帶,你帶了沒有?」瘦山賊也騰出一隻手在自己衣服裡掏了一陣子,搖搖頭:「我也沒帶,怎麼辦?」
藍風杜鵑聽著他們的對話,忍不住插嘴提議:「要不然你們把我放了吧……反正又沒繩子……」
胖山賊大聲斥道:「男人說話女人少插嘴!放了你?那這架不是白打了?」
「啊!這……」藍風杜鵑鼻子酸酸的,有點想哭,「你們……你們可不可以不要……」——俠女邊問邊覺得很沒面子了,竟然跟這樣的毛賊商量事情。
「那怎麼成?」瘦山賊嘟嚷著,轉過頭,「老大,現在怎麼辦?沒繩子呀。」
胖山賊騰出手抓了抓頭,想不出辦法,也和藍風杜鵑商量:「這樣吧,你乖乖的別掙扎,我們不捆你。」
「那你們放了我不?」女俠不放棄希望。
「死心吧你!」胖山賊看來不好商量。
「哎,真是……」女俠一籌莫展,又掙扎了幾下,還是不行,兩個男人的力氣啊!——氣死了,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
兩山賊覺得這是件很嚴肅的工作,神情專注,一絲不苟。藍風杜鵑思索著對策,但是兩人毛手毛腳,令她心神不能集中,只好哭起來:「壞蛋,不要!放手啊……」
「對了!就是這樣,被打劫絕不能一聲不吭。」胖山賊一本正經地贊了她一句。
瘦山賊很高興,也幫腔:「是呀是呀,叫大聲點,叫同行們聽見了,羡慕死他們,哈哈。」
叫瘦山賊這一嚇,女俠趕緊合上嘴,真要把別的山賊也招來,那才叫壞事呢!便道:「要不然,你們把我抓到隱蔽一點的地方好嗎?被別人看見羞死了,人家怎麼說也是個成名女俠呀!」
瘦山賊停下手,問胖山賊:「你說怎麼樣老大?」
胖山賊不理會,嘟噥著:「在哪還不都一樣。」說著,直起腰,伸手要掀開女俠的裙子。這下給獵物騰出了機會,藍風杜鵑發覺右腳擺脫壓制,使勁把膝蓋弓起,正好撞在了胖山賊身上……
「啊——」胖山賊一聲震山嘶吼,抱住下身滾到一邊。
瘦山賊受驚,手底一鬆,女俠連滾帶爬掙脫了開去。待撲上去,卻見女俠猛地轉過身坐了起來,手裡多了塊碗大的石頭,大叫:「別過來!過來我砸死你!」
瘦山賊猶豫了一下,沒敢過去,跑到一邊看胖山賊的情況:「大哥你沒事吧?」
「啊嗚,沒事才……才怪,你還不快去抓住她……哎喲我的媽呀……疼死我啦……」胖山賊滿地打滾。
「可是,她……她撿了塊石頭,我沒帶頭盔……」瘦山賊為難地回了回頭。藍風杜鵑把石頭抓得緊緊的,還坐在地上瞪著眼。對於意外的陰溝翻船,顯然還不能馬上消化,驚魂未定間,忘了下一步該幹什麼。
正僵持著,蹄聲得得,有匹白馬跑了來,白馬上騎著個帥氣的白衣男人。藍風杜鵑心下微驚,喜憂參半:喜的是,來者看模樣不像壞人(就算是壞人也是個長得很帥的壞人),這下有救了;憂的是,我堂堂成名女俠被兩個山賊給修理成這般模樣,卻要叫這人看見,好丟臉……
「幹嘛?打架哪?」白衣男人勒住馬,問得興高采烈。
「是呀,我們打贏了,她卻搬石頭要砸人!」瘦山賊向來人抱怨道。
女俠趕緊把石頭丟掉,急道:「你們是兩個人,兩個打一個,算什麼本事!」胖山賊還在不遠處打著滾:「兩個打……打一個怎麼啦?我們可是山……山賊,哎喲喂,疼死我了你個不要臉的臭娘們,怎麼可以用膝蓋頂你大爺……」
「是你們先抓我的……」藍風杜鵑脫口說了這話,又覺得不妥,臉紅了紅。
「哈哈哈哈!」白衣帥哥大笑,「好玩!好玩!」
「好……好你的頭,還不快救我!」藍風杜鵑撅了撅嘴。
白衣帥哥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把摺扇,打開搖搖,竟問:「憑什麼要救你?你又不是我老婆。」
瘦山賊原本忐忑以待,以為又要打一場,聽白衣男人這麼一說便鬆了口氣,轉頭對俠女也嚷嚷了一聲附和:「就是!憑什麼救你?你又不是他老婆!」
女俠又氣又急,衝那白衣人大叫:「什麼憑什麼?人家是漂亮的女俠,你又是帥哥,你當然要救我!」說完,忍不住暗自嘀咕了一句「大不了做你老婆,有什麼了不起……」
帥哥嘿嘿,收起扇子,笑道:「罷了罷了,反正舉手之勞。只是你可別忘了報答我。」說著,驅馬走到了女俠身邊。
報答?女俠暗想,今天是什麼日子呀?哎,真倒楣——算了,先讓他救了再說,總比山賊強些。於是,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拉著白衣男人的手上了馬背,坐在了他的前面。
「奶奶的,瘦子你他媽幹站著做什麼,還不快揀石頭,砸死個小樣!……哎喲我的媽呀,疼死我了……」胖山賊一邊打滾一邊不忘關注局勢發展。
瘦山賊回過神,趕緊跑東跑西找石頭。白衣男人兩腿一夾,馬長嘶,撒蹄飛奔。
「你怎麼不教訓他們一下?」俠女問。
「說得輕巧,被石頭砸到頭怎麼辦?」白衣趕著馬,答道。
俠女本想說句「笨」什麼的,想起自己剛剛被那兩山賊打得落花流水,只好把話吞回去,咬著嘴唇,考慮著等一下該怎麼不用報答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