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站在船頭的三角形踏座上。他臉色凝重。東方晨曦慢起。在眼前,是一片驚人的大海。藍色。無窮無盡的藍色。風來。浪花拍打船身。現實感的拍打。事情就這樣發生了。毫無道理。老天爺在開一場詭異的玩笑?但他處在安靜但確實的搖晃中。是真的。並非夢境。有些聲影與故事的片段滑過腦海。但旋即消逝如煙。空絕虎的眼睛閃過一縷莫名的恍惚。結果居然是這樣。然後現實的意識很快地進駐他的腦海。空絕虎想著:顯然六道聯盟最精銳的部分只剩下他們。空絕虎極力遠眺。有沒有陸地?空絕虎的視聽能力自然不差。他是天下一家的高手。但他只看見海。龐大的鏡面裡有天空和雲朵的倒影。背後有人陸續醒來。一切似曾相識。一身白衣的雲初真感覺到濕滑的東西反覆地撲到肌膚上。她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的手掛在船邊。入海。她坐起。甩甩手臂。水珠四散。她將手探進懷裡。卷軸還在。幸好。而衣物也是乾的。這也幸好。她可不願意濕透的衣裳黏著自己的皮膚。那會是纖毫畢現的尷尬場面。空絕虎負劍的青衣身影就在前方。漸白的天色裡他看來異常雄偉。有點涼意。雲初真試著站起來。晃動。這裡不再是平地。但幾十日下來勉強可以應付。她走動。並無大礙。暴風雨之時,她被大浪猛力衝撞。記得頭顱碰著船邊,一陣劇痛。看來無恙。雲初真關注目下局勢。有風。所以船在行走。但極慢。艇上共有六人。幾百人的出征隊,如今只剩下六人。
雲初真的位置是左舷,她的對面是隸屬神通府的練仙。性情深沉、愛著紫衣的練仙正皺眉頭。她聞到嘔吐物的味道。睜開一雙圓滾滾水汪汪的大眼,練仙眼簾映入雲初真靜美容顏。鼻子跑進鹹鹹的氣味。她防備地坐起。雲初真對練仙微笑,轉頭去看其他人。練仙則發現自己的衣裳沾著半濕半乾的東西。嗅著就難受。她伸長手,想要洗淨衣物。同時也暗自確認自己保管的那部分有沒有被奪走。還安在。神通府的未來還在。練仙看見自己的臉在如鏡之海裡。她繼續滌衣動作。
練仙往後、朝著船尾處則是山夜驚極。他緊接著醒來。渾身強橫肌肉、長得像是座小山的驚極第一件感覺到的是渴。喉嚨裡有刀在刮一般。醒目的貼身紅衣在海上看起來如一滴鮮血。一個翻跳,落定船上,引起動盪。本來還昏著的水月奇敵赫然張開眼,清冷視線釘住斜角的驚極。山夜驚極咧嘴一笑。彎曲而強大的笑意。「這裡是哪裡啊?」他口乾舌燥。沒人回應。驚極環顧四周。那麼多的水。渴繼續在他的體內翻來覆去。他需要水。驚極蹲下身,感覺海水好像是甜的。
「如果,你有一點常識的話,就應該知道海水不能喝。」水月奇敵警告山夜驚極。後者的手沒有繼續往外。山夜驚極當然知曉眼下除了天上掉下來的水以外,所有可見的水都是敵人。奇敵慢慢坐起來。剛剛她做了個夢。夢見母親抱著她搖晃。母親正唱著溫暖的兒歌。一醒來,卻是在一艘船。和又敵又友的五個人。而海浪並不歌唱。它平板地打擊船隻。水月奇敵明白情形不好。但至少金黃長袍底下,那卷軸還在。她靜物般處在船尾的三角形座位,一臉鎮定。只有她左前方的昊難無動作,不知情況,其他幾人皆已甦醒。但水月奇敵聽得出來昊難的呼吸非沉睡的悠慢速度,甚至其眼球亦在眼皮下微微轉動。她想聽,就聽得到。
昊難早已醒。但他躺著。沒有動作。他在左舷的後半段。昊難並無不適感。黑衣底下,他的背正壓著卷軸。一對奪魂瞬間的手則被寬大的袖子遮掩住。他打開眼縫,只微微一線,望著天空許久。接下來要怎麼辦?昊難就算沒有起身看看周遭,也猜得出來在那場可怕如天怒一般的暴風雨後,這艘船大概是唯一倖存的了。雲朵在上方飄著。海風一小股、一小股地拂著天地。他只是單純地望著雲的移動軌跡,腦中一片靜寂。他凝視著天上的美好。試著忘記眼下的為難。
風持續著微小吹襲。船艇緩緩地移動。水紋騷動。船隻推動更多的形狀。
六人分別隸屬天下一家、雲遊房、水月修羅門、驚心結社、萬劫不復夜機關、神通府,係六道聯盟裡最被寄予厚望的新崛起高手。是以,護送《宇宙大化萬生清淨無念奧義書》重責大任才會落在他們頭上。然而。他們搭乘的大船卻沉了。
他們。最後六個人。現下他們處在一艘十人小艇。被譽為六道天王接班人的他們奉命率領聯盟的菁英,東渡到海的另一邊,將《宇宙大化萬生清淨無念奧義書》奪回。歷經幾番大殺戮,雖說犧牲精銳達一、兩百人之多,但終究把分為六份、簡稱為《清淨奧義書》的究極武學卷軸搶到手。就在功成回返之際,卻遇見這等變數。海上大劫。六道聯盟共製、號稱堅不可毀的龍馬艦居然被閃電劈裂一大缺口,又經強悍的風暴一掃,當下被拆碎支解。人員紛紛落海。
負責攜帶《清淨奧義書》的六名年輕高手,本事不凡,在風雨之中盡展能耐求生,方得以共乘龍馬艦拋出的、未遭損壞的維生小艇。他們本事用盡方熬過大海無邊無際的襲擊。六人死命地攀住所處的船隻。在巨浪之間天翻地覆著。被凶猛的暈眩與噁心感一再襲擊。眼睜睜看有些人被狂暴之海捲走、吞食,瞬間無蹤。有些則是勉強搭住另外的小艇,在巨浪上猛烈起伏。而六人一點辦法也沒有。其他成員命運往後如何,他們並不清楚。不知道那些六道人是否也能逃出生天?當天地盛怒、海洋咆嘯,就是他們這樣的高手亦毫無回手之力,只能任憑擺佈,隨波蕩浪。也不知道漂流了多久──幾個時辰還是幾日?
當他們醒來以後,即是這般田地。被沉靜的海包圍。無有去處。
空絕虎轉身。那張俊秀到難以思議的臉出現在眾人視野。一對教人沉醉的鳳目,上頭卻鑲著似有龍舞之姿的雙眉,白淨的臉龐,微紅豔的唇,挺直如刀鋒的鼻梁,纖巧得行雲流水的耳朵,在青杉下的體態精實無比。一切都恰到好處。船上的人理應習慣了空絕虎堪稱那樣絕美的臉龐,就連雲初真、水月奇敵這樣公認的美女都略為遜色。但他們還是被驚豔直接撞擊。絕虎靜默地凝視五人。由天下一家主掌人親賜的石麟劍,無有遺失。劍就在背上。從肩膀處突出、雕作麒麟狀的劍柄,彷如神獸般歇在空絕虎的右肩。空絕虎一個個掃視過去。寂靜無聲。
隨著渴的感覺,緊接著襲擊山夜驚極的是飢餓。飢餓。他的腸胃在叫喊。十分嚴厲。山夜驚極摸著自己,發現卷軸還在,意形對刺也還繫在腰兩側。此外,則空空如也。「這裡有吃的沒有?」依舊只得到一片死寂。「空老大,你在看什麼?」
空絕虎搖搖頭,但又伸手指著船中間。這種急救艇素來備有食水吧。
山夜驚極立即往前撲,惹起一陣大晃蕩。
練仙抗聲道:「山夜小子,你就不能動作輕些?」
「我又渴又餓啊,」驚極的臉浮現一股狠勁,「難道你們不會嗎?」他飛快地動作,很快便解了縛得極緊的繩索。他扳開木箱。裡頭確實有乾糧和飲用水。山夜驚極抓了一個瓦罐,揭起封口,往嘴裡猛灌。喉頭上下迅速起伏。
還躺著的昊難說話了:「你最好喝少一些。」
山夜驚極怒視發聲的昊難:「這話,什麼意思?」
昊難沒有答他,也不見如何動作,他忽然從平躺變成直立,盯著驚極。
雲初真懂得昊難的意思:「因為我們在海上。」
水月奇敵也出聲:「食水必須精準控制。不能有一點浪費。」
練仙立即反應過來:「這裡有六個人,必須平分為六份。你不能多吃。」
「我又不想獨佔。你們當山夜什麼人了!」
昊難的眼睛越發地冷冽:「那麼你就應該放下水罐。輕輕放。別砸壞。」
山夜驚極聳肩:「聽起來很合理。我照辦。」在五雙眼睛的監視下,山夜驚極也知道自己不好造次。尤其這裡的每一人本事都和他不相上下。稍一不慎就是生死局面。「在同一艘船上,資源當然要平分。對吧?」愛笑的驚極笑著說。
眼神最嚴厲的昊難點頭:「毫無疑問。」他的野狐釘就捏在掌心,隨時可發。昊難不怎麼喜歡身材魁梧、擁有大塊鋼鐵般肌肉的漢子。他素來以為那紅衣小子粗魯無文、簡直可厭。這當然也與驚心、萬劫兩派長久的對立脫不了干係。
風繼續遲緩緩地推動船艇。而氣氛則推動六人的應對,愈來愈詭譎而緊張。
山夜驚極稍微退離幾步,「但我有個問題,這些物資要交由誰來分?你嗎?」他的紅衣在微風裡飄著。熱烈不凡。山夜驚極從來不是一個容易退讓之人。他行事或有些莽撞。然能夠適任萬劫不復夜機關的二當家,就表示山夜不會輕易容許自己犯下愚蠢錯誤。他知曉另外五人的認真。包含靜默的空絕虎。驚極一臉痞透了的壞笑。但他果決地往後,以顯示自己並無侵佔之意。他可不想變成眾矢之的。
昊難眼底浮出了幾塊碎冰。他很認真地考慮要扔出野狐釘戳爛山夜的臉。對這小他一歲的紅衣小子他素無好感。驚心結社和萬劫不復夜機關在加入六道聯盟以前就是死敵。那幾世的恩怨被壓制了下來。沒有完全消逝。昊難打量山夜。
「反正不會是你。」練仙對山夜驚極皺了皺鼻子。模樣可愛。
山夜驚極冷哼,轉而對未出聲的那人問道:「空老大,你怎麼說?」
在爭執時,空絕虎沒有任何意見。他們也已經習慣他不會有。絕虎似乎不急。好像他並不在這裡。好像眼前的為難處境跟他無關似的。但空絕虎實際上是這一次名為奪聖書行動的領袖。天下一家的天上劍法是武林第一絕。空絕虎更被譽為天下一家自建立以來的不世劍手。他的天上劍法據說比諸開派主掌師吾法、第八代主掌爾無雙亦絲毫不遜色。人人皆看好空絕虎必是天下一家下一任所推派擔任派內主掌乃至於六道天王的唯一人選。他的實力也是六人之中最不能被預測的。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空絕虎身上。其他五人都很清楚空絕虎武藝最強者的位置。絕虎的話語自然最有份量。換句話說,要在這樣一片海上孤舟存活下去,爭取空絕虎自然是有利的作法。空絕虎也不是不清楚他們的念頭。
其他五個人更為嚴肅嚴厲地凝視、等待空絕虎──
江湖確實無所不在。就算是一艘船,江湖也無法遙遠。它就在這裡,在六人之間存活。接下來就是生存之戰吧。空絕虎回應三女兩男的注視。猛獸們。接下來會有多殘酷呢?空絕虎心裡有種冷意。恐怖的未來幾乎可以預見。感覺好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