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 以眼還眼
夜深,沙田,香港中文大學內。這晚,罕有地四周鴉雀無聲,靜得……靜得令人心生不安。
「噠噠……噠噠……噠噠……」
一個人走這條小徑回宿舍的確不是最好的選擇,但沒法子,因為只有這條小徑的路程最短,望望手錶,還有五分鐘便到十二點,再不快點,宿監就會鎖上宿舍大門,到時又不知要花多少唇舌才能說服那古板的歐陽宿監網開一面。
「嗄……嗄……都是皓雪害的,若不是她扭著要我陪她找俊傑,我也才不會這麼晚離開宿舍,更何況明天一早還要應考我最不擅長的當代文學史,嗄……嗄嗄……該死!該死……我還有五十多頁的講義未背誦,一會兒回到宿舍還得做夜鬼溫書,嗄……嗄……咦,那點燈光,快到了!」
雖然不知為何,這晚這道小徑四周竟無故生起一陣濃濃的煙霧,但遠處隱約出現的一點光,我敢肯定就是源自宿舍門前那支燈柱的。
「噠……」
「咦?」我回頭望。
身後小徑的梯級仍舊空無一人,是我錯覺嗎?怎麼剛才好像聽到有人在我背後走動的腳步聲?
「喃嘸阿隬陀佛……」我合十默唸。
別笑我迷信,在朋友堆中,我的外號可是「神婆」,而所謂「神」,是神經病的「神」。
我轉身不再去深究,常言道夜裡回家路上,尋常聽著人家喊你也不要多理,更何況是這般疑幻似真的感覺,我喃喃自語:「你不犯我,我不犯你,我就閒事莫理,你也當我閒人好了,喃嘸阿隬陀佛……喃嘸阿隬陀佛……」
「噠噠……噠噠……」我急步繼續往上跑,終於走出這條兩側被高至耳邊的長草包圍的陰森小徑,迎面出現的是一道滿佈鏽蝕的鐵絲網圍欄,我熟練地跑到圍欄左側的盡頭處,再朝那鐵絲翻出足以容納一個人通過的破口,小心奕奕地側身閃進。
沒法子,說得上是捷徑,當然有一定程度的困難才成,若不是時間緊迫,我是鐵定不會走這裡的。記得上次又是皓雪害的,那丫頭硬要我陪她出九龍唱KTV,最後當然又得下火車後跑捷徑回宿舍,更因為要穿過這道鐵絲網圍欄,把我新買的絲織上衣都勾破了。
唉,誰要我入大學後,就只有皓雪這個好朋友,她對我提出的要求,我是從來都沒有拒絕過的,好姊妹嘛!又怎能夠跟她斤斤計較呢?唯有那次,她跟那個什麼台灣交流生陸俊傑開始交往,我是由始至終都不贊成的,更打從心底有種討厭他們一起的感覺……
很怪……我不喜歡自己這樣,但一見到他們卿卿我我在一起時,討厭的感覺又浮現出來……唉,算了吧!人家的事,作為朋友的我又可以管得了多少?誰叫她是我的死黨,若不,上個月我才不會陪她去那個什麼鬼台灣交流團,更住進了那間到今天仍叫我想起來就毛骨悚然的公寓。
「那個陸俊傑,樣子邪裡邪氣,總覺得他不是好人!」
那間公寓坐落的大廈我還記得在西門町,名字好像叫什麼……什麼西寧國宅。
那該死的陸俊傑還強迫人家跟他玩那個邪氣十足的鬼玩意,我一早就看穿他是想藉機嚇嚇皓雪,好讓他有機會佔皓雪便宜。但人家的事我管那麼多幹麼?皓雪那丫頭還不是俗語說的「姣婆遇上脂粉客[1]」,你以為她很想我陪她去台灣嗎?我的出現也只是個煙幕彈,要不然她父母也不會放她旅行吧!
對於伯父伯母,我也要說句對不起,到今天為止你們還以為女兒跟一大班女生去台灣交流,其實……
「嗄……嗄嗄……也不要再胡思亂想,留點精神力氣一會兒溫習功課吧!」我才不要終日滿腦子都是皓雪的身影啊,討厭!
好不容易穿過那剛好足夠給小學生穿過的破爛圍欄,我一股腦兒便向著宿舍狂奔,連手錶也趕不及再看。終於,還是在宿舍大鐘還欠兩分鐘便指向零時零分的時候,一雙腳安全踏進宿舍大堂之內。
「奇怪……」我撫著起伏不停的胸口,喘著氣一直左顧右盼,感覺今晚的宿舍大堂好像有點不對勁。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平日歐陽宿監一定老早就坐在大堂等候夜歸學生,她更喜歡把所有燈都點亮令大堂燈火通明。」但這晚,大堂就只亮著最靠近電梯的那盞燈,四周顯得幽幽暗暗。
我打了個寒顫,但說不出原由。
嚥下一口唾液後,我心想比起碰到宿監給她審問個半天,不如還是快步跑回房間,哪管它今晚有什麼古怪。
「叮!」電梯門打開,我趕快步入按下「四」字,然後立即按下關門。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電梯緩緩上升。
等待的時間最磨人,尤其在夜裡一個人乘升降機。
「喀啦喀啦……」
我默唸:「快點吧!」
「喀啦。」
「叮──」電梯終於到達四樓。
「軋……軋……」電梯門打開,夾雜著生鏽機件轉動時令人頭皮發麻的噪音。
迎面的走廊陰暗一片,有一半的燈關著,但我早已習慣,在鼓吹節能的今天,尤其在大學校舍,這不算得什麼稀奇吧!
就在我準備踏出電梯之時,突然一道黑影在我面前高速閃過,教我不知是嚇得腳軟還是被他撞跌了,只知整個人倒跌在電梯之內,後腦更撞在佈滿凹凸不平鋼粒的地板上。我感到一陣昏厥,同時感覺隱約有一副面孔偷偷地在電梯外打量著我。
然後……
黑影很快的在陰暗的走廊盡頭消失,我差點沒記得他的樣子。
「哎,那廝怎麼搞的?一聲對不起也不說就走了,痛死人啊!都深夜了,還學人戴什麼墨鏡和口罩,是見不得人嗎?還是剛去哪個見鬼的化妝舞會?」
心裡有氣的我只管撿起掉在地上的背包,撫著還隱隱作痛的後腦袋,便逕自走出電梯,向著我所住的房間方向走去。
「那混蛋跑得這麼快,一轉眼就不見了……」我望著幽暗的走廊盡頭,一臉憤憤地嘮嘮叨叨。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響起一把陌生而暗帶迴音的低沉聲音:「同學,還不快點回房間?」
「誰?」我回頭一望,身後一個人影也沒有,更遑論找出聲音的主人。
我心裡發毛,二話不說、頭也不回便向著自己所住的房間跑去。
冷不防,身後又隱約傳來一陣令人發毛的……「嘿嘿……」
「啊!見鬼了──」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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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後,我幾經掙扎,終於決定忍受一晚滿身汗味的窘態,都不願意踏出房間一步,走到走廊盡頭另一端的公共浴室洗澡,若是平日,我斷不會這麼膽小,就算夜多深我也夠膽一個人去那裡洗澡,但這晚不同,應該怎麼說……唉,我說不出所以然,自從今晚踏入宿舍大樓開始,我就有種油然而生的不安感。
是疑心生暗鬼嗎?
我不知道。
是剛才那黑影嚇怕我嗎?
應該……不會吧!
但平日總習慣取笑皓雪膽小的我,今天才驚覺原來自己也有膽小脆弱的一面,要不是明天考試要溫習的功課還未看過,此時此刻的我一定早已倒在睡床上緊閉雙眼催眠自己入睡,根本不會像現在坐在書桌前,開著手提電腦在溫習一頁又一頁無趣的當代文學史簡報。
「什麼意識流……根本完全記不入腦……天殺的皓雪都是妳害我的,明天給我遇見妳,一定不讓你好過!」我大發晦氣的同時,眼角瞟過隔鄰空無一人的睡床,心裡想,要是同房的交換生吳華珊同學不是提早退學,好夕也多個人在夜裡相陪,哪怕她只是在我旁邊倒頭大睡。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我恨不得面前突然出現《哆啦A夢》漫畫裡的道具「記憶吐司」,然後把明天要考的內容用最快的速度統統吃進肚裡。
可惜,這是不切實際的白日夢,給皓雪聽到一定嘲笑我幼稚。
「唉……」
「咚!」
「什麼?」
「咚!咚!」
沒聽錯,是來自隔壁的聲響!似乎是用工具猛烈敲打牆壁的聲音,聲音的源頭就來自我書桌的下方。
「怎麼搞?這麼夜在敲什麼牆啊!夠了,人家還要專心溫習的!」但敲打聲並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大,我忍不住向著發出聲響的牆身罵道:「夠了!你就不可以明天才鑿牆嗎?」
此時,敲打聲突然停止了。
我想不到對方會這麼容易妥協,正當我準備再集中精神把視線拉回到電腦上的簡報時,隔壁傳來了一句低聲話語。
「什麼?」那聲線實在太微弱,我壓根兒聽不到鄰室的她說些什麼。
「……」
「你說什麼?大聲一點!」
好奇心大作的我,彎身爬進書桌底,嘗試把耳朵貼近牆壁,想聽聽那人究竟說些什麼。
「……還……給我……」
「哦?」我忍不住問:「你說還什麼?」
「還……給我……」
「我聽不到啊!」
當我把耳朵完全貼在牆壁之時,耳窩突然傳來一下刺痛的感覺,那令人心煩的敲牆聲又再度出現了。
「夠了!惡作劇也要適可而止吧!」心裡有氣的我感覺被人玩弄了,從書桌底下爬出來後,便顧不得儀態衝向房間大門,一手把門拉開,再氣沖沖地步向隔壁那間走廊盡頭的尾房。
我不禮貌地拍打著該房的大門,同時開口大聲喊叫,準備跟剛才捉弄我的學生開門對質,腦子更閃出準備要狠狠罵她的所有語句。
誰料……
「軋……」
房間的大門竟沒有鎖上,更緩緩打開了。
「軋……軋……」我透過門縫,看見裡面漆黑一片。
隨著大門繼續打開,我的心房有一刻似乎停頓了,只因當走廊那殘黃的燈光透進房間之內,我竟然發現,這間房裡頭根本……根本就空無一人!
房內只有兩張空空如也的鐵床,一排打開著的氣窗,還有掛在其上隨風飄逸著的殘破窗簾。
「嘩──」我當下轉身拔足就跑,但不是跑離宿舍,而是用最快的速度跑回自己的房間。
「砰!」大門被我緊緊關上。
然後,我穿著拖鞋跳上睡床,再鑽進床舖之內,渾身發抖的我只懂緊緊閉上雙眼,心裡不斷默唸「幻覺來的」、「一定是我太累所以看錯了」。
可惜,我錯了。
那敲牆聲再次出現。
越來越大聲、頻率越來越密。
但我不敢再發問,我怕得要死。
「還……給我……」
「不……不關我事的……」
「還給我啊……」
「都說不關我事,走……走啊!」
「……給……我……啊!」
快要崩潰的我忍不住叫道:「還、還、還……你要我還什麼給你!」
一把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在我耳邊霎時響起:「我要你還我一雙眼睛啊!」
「啊──」我尖叫起來,因為我感覺聲音的主人就在床舖之外。
「我……要你……一雙眼睛,」床舖被一種外力拉扯著,同時敲牆聲響個不停。
「不──」
「眼睛……眼睛……噢噢噢噢──」一陣困在喉頭的嘶叫聲響徹一室。
然後,「嘩!」我感覺床舖終於被人扯掉。
同時緊閉的雙眼眼皮被人狠狠地翻起來,但我……竟無力掙扎……
「不……不要啊!」
「眼睛……很美……我要……我要噢噢噢……」
「啊!」雙眼傳來被挖出的劇痛感覺。
一秒?還是三秒?我沒法子看清兇手,終於,在劇痛超越負荷,令我意識消失之前,我聽到耳邊傳來一把熟悉的聲音。
「曉慧!」
「啊……你……」
視線,只餘腥紅一線。
過後,中大女生鄧曉慧被列入失蹤人士名單,而案件的偵查進度……
是「零」。
即毫無頭緒,毫無進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