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兌上坤下
兌上坤下者,卦象澤滿大地,君子瘁心於職。清光緒二十六年,甘肅省環山堡。
太陽剛剛從天邊露出一絲眉目,附近的夜空正在變成淺淡的灰色,從東邊開始向西慢慢鋪陳開來。另一邊,下弦月與星光還猶自在漸漸縮減的夜幕中堅持著,像是要掙扎著再多看這大地一眼。
山寨裡已經有屋子開始燃燒,橘紅色的火光透過屋簷與山石時隱時現,呼喝聲與慘呼聲卻比方才又遠了些、也弱了些,應該是攻山的袍澤們又殺進去了幾十步的樣子。勝負已定,整個山寨被蕩平只是時間問題。
馬寶華無心追上去與袍澤們分功,他拄著撓槍倚在洞開的寨門上,身上從內到外的感覺疲乏。撓槍是從湖北傳過來的兵器,在槍頭上加裝一個鐵鉤,在槍尾上加一個鐵環,除廝殺外還有攀爬的功用,善用的好手揹幾把在身上,翻牆爬山如履平地。方才就是馬寶華與高楞子又一次借助撓槍悄悄爬上寨牆,殺死哨兵打開寨門接引大隊軍馬進入,將躲藏在裡面的米勒教眾殺了一個措手不及。
潛伏、爬牆、摸哨、開門、殺賊、記功……這些事日復一日不斷地重演,令馬寶華覺得越來越累,像是被蒙了眼圍著磨盤只管向前走的驢。這種感覺令他開始害怕,半夜睡不著的時候,他覺得這是自己要死在這裡的前兆。
今天又一次打開寨門後,馬寶華仰望天空愣了好半天,終於從依靠著的門板上挺起身子,招呼高楞子道:「楞子,跟我回天津吧,咱不幹了!」
淮軍老營裡,老常蹲在大通鋪上慢慢抽菸,看著神情專注收拾行裝的馬寶華,嘆口氣問道:「真走啊?不改啦?」
馬寶華點點頭,手中不停,嘴裡應道:「真走,出來都四年了,真想老婆孩子。再說了,這兵當得什麼時候是個頭?年年欠餉,帶著欠條子替朝廷賣命到什麼時候?」
老常半晌無語,又是嘆口氣。馬寶華說的是大實話,大清的八旗兵早不行了,綠營到了咸豐年間也爛透了,不然怎會讓洪秀全從廣西一路殺到南京占了半壁江山,現在放眼天下,能打的也就湘淮二軍。人說「中興將相,十九湖湘」,定亂後,湘淮軍中位列總督者前後計十五人。可打贏了卻要被裁汰,裁汰著還不補足欠餉,將人逼得譁變了,又讓沒被裁的去打殺那些昔日袍澤,這兵還怎麼當?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那麼賣命去跟長毛、撚子拚殺。就剩下的這幾營兵,先前駐在山西也是多遇刁難,要嘛沒嘛,非等到這裡出了白蓮、那裡起了彌勒,才想起這營能打的兵來,騾子一般地被撥來調去。這些當官的老爺們,是把打仗當成下棋麼?
老常伸手入懷,摸出個小包囊遞過去,馬寶華接了打開看,裡面是半吊銅錢、幾枚銀戒指、半個銀鐲子,還有一塊煙土。他明白這是同棚袍澤的籌措,點點頭道:「多謝兄弟們,將來有命到了天津,來煤廠胡同找我,有我吃的,就有你們吃的。」出生入死的情誼,背靠背保命的交情,不論放在什麼時候都忘不掉。
這時屋門一開,邁進來身材不高卻細腰寬肩膀的高楞子,甕聲開口道:「哥,劉糧台說了,騾馬是軍產,你要想用得拿營官手令去。」
馬寶華冷笑一聲,回頭衝老常道:「看見了吧,都說人走茶涼,這人還沒走呢,劉麻子這人性你就看出來了吧?你以後防著他點吧,別聽他『老鄉老鄉』那一套糊弄咱們。」他轉頭又道:「不給咱也能走,有隨軍的商戶能把咱一路帶回天津去,收拾你的。」
老常眼神一黯,卻手指這剛進門的高楞子問道:「你要把他也帶走?他可是把打仗的好手哩。」
馬寶華看了看盯著自己的高楞子,回頭道:「躺進地下的那些兄弟,哪個不是好手?你再好總會遇見比你更好的。這孩子全家都沒了,就剩這根香火,給他留條出路吧。他跟我回天津,我找個好鋪子送他進去做學徒,三五年的熬出來,娶媳婦生孩子過安穩日子,不比在這用命換欠條子強?」
老常點點頭:「跟你走也好,這孩子就聽你的話,別人也使不動。行啦,咱爺們有緣的話,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馬寶華揹了包袱走出營外,回頭望向無力垂在旗杆上的將旗,遠處是連綿的黃土坡,沉寂的堆磊在天際之下。
高楞子跳著跑來:「哥啊,都說天津衛裡遍地是黃金咧?」
馬寶華笑道:「遍地是黃金?那我還用得著跑這遠來麼?不過沒有遍地黃金,卻有太平日子等著咱,走咧!回家過太平日子去!」
高楞子雀躍著,一個跟頭從坡上躍下去,腳底下帶起來陣陣黃塵。
湘淮軍所謂隨軍的商戶,實際上就是收贓的販子。因為按照大清的軍制,八旗以及綠營是拿朝廷餉銀的,旱澇保收。湘淮軍則屬於「勇」,只忠於自己的上司,所以軍權更替都是在兄弟、父子間進行,其糧餉也由統軍者自行籌辦。歷來湘淮軍軍餉除去戶部撥款、厘金籌辦、勸捐之外,最主要的就是賊贓,說直白一點就是劫掠。所以曾國荃攻破南京城之後,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封城斂財,第二件做的事就是阻攔友軍進城,第三件做的事就是放火滅跡。
隨軍商戶的經營就是跟著老營,每到大戰之後便備好金銀銅錢,把兵勇們從「敵人」那裡搶奪來的物件挑揀收購,再運到別處販賣,同時也兼著替他們往家中匯錢、通信的事情。這生意利潤極大,風險當然也極大。這次鄒商戶帶著十幾車的牛羊皮子回天津,正好帶馬寶華與高楞子一路,這既節省了兩人的腳力,不用千里徒步風餐露宿地走回去,同時他也省了雇傭保鏢看護貨物的費用,可謂是雙方互利的好事。
人與人之間,最常見的就是這般關係,自己有用才會被別人用得著,才能在被別人利用你時侯,藉機達到自己的目的。你若是在別人眼中毫無用處,那除了至親之人外,怕少有人會樂意幫你。很多人也如同鄒商戶一般,把那些平日笑臉相迎的「朋友」們,在心裡分成兩類,一類是能用得著的,一類是用不著的。分類不同,對待時的態度自然更不相同。
一行人車過大同、靈丘、涿州、廊坊,直奔天津。
這一天早早出了客棧上官道趕路,按慣例是高楞子騎馬走在前面開眼,後面是鄒家商號的夥計,馬寶華坐在第三輛車的貨包上前後照應。沒走多遠就看見前面走過來主僕三人,中間是個騎馬的錦衣少年,大約十五六歲的樣子,大辮子油亮地盤在脖頸上,有僕從走在他馬前牽著韁繩,另一個僕從騎一頭青色毛驢跟在後面。
馬寶華坐在貨包上攏目遠望,心中暗想這是哪家的少爺,能起這麼早趕路,於是不由得就多望了幾眼。
眼見兩行人交錯而過,騎馬的少爺上下打量了高楞子,忽然冷哼一聲,抬手一馬鞭抽在高楞子身上。
這一鞭又響又脆,不但把高楞子打驚了,也把鄒商戶的整列隊伍都打得一停,諸人收住腳步紛紛矚目看向那錦衣公子。錦衣公子眉頭緊皺,馬前後的兩個僕人面色大變,也立住腳步。
那公子抬手又是一鞭抽到,直奔高楞子的面門。
高楞子在馬上仰身閃過,順勢翻落到馬內側,拉住韁繩用馬身護住自己,露出頭面惡狠狠緊盯著那錦衣公子,右手就按在鞍後刀柄上。
高楞子在此地並無舊相識,又兼對方出手前毫無徵兆,直接就打也不報號,眼看事發蹊蹺,馬寶華從馬車上躍下,幾步趕到近前喝道:「住手!」。
騎馬公子的僕從似乎也並不想惹事,沒有出言阻攔,而是直接拉著馬慌忙閃避,要從官道上下去,直奔並沒有路的莊稼地而去。
那公子儼然對自己僕從的逃避表現極為不滿,勃然大怒,坐在馬上奮力拉扯著韁繩喝道:「你倆不用管我,去把他們的腦袋都給我摘下來!」
此言入耳,眾人都是大驚失色,眼下的世道不太平,遍地頗有些占山吃水的綠林客,富家子弟都流行雇傭些保鏢、護院隨身跟班,直隸更是習武之風盛行之地,好手諸多。這公子一開口就露了殺意,二來讓這兩個僕人要摘全隊十幾個青壯的腦袋,那此二人必定不會是庸手。
對方話音剛落,高楞子率先拉刀在手,丟開韁繩兩步躥到馬寶華的身邊,與他靠在一起,馬寶華也將從車上抻出來護身的花槍握在手裡。後面跟著車隊的夥計們紛紛下馬,拉刀拎棍地護在車邊。鄒掌櫃的則一個翻身爬在貨包後面,慌張地向四下瞭望,看是不是有賊人在旁邊埋伏接應。
變生突然,諸人都感覺這是中了埋伏,恐怕眼前這三人不是什麼富家公子,而是賊盜們放出來探路的「誘子」。車隊的眾人都懷了搏命拚殺的心思,就等著埋伏的賊盜一躍而出,兩方對陣真殺實砍,命大的全鬚全影,倒楣的命喪異鄉。可片刻之後,跟在這公子身邊的兩個僕人,不但沒有上前動手,反而面色慘白轉頭就跑,一頭扎進過人高的玉米地裡,只看得見玉米杆子如波浪般分合起伏,轉眼間就再也看不到蹤影。而路兩邊的田地裡也是靜悄悄一如往常,根本沒有什麼伏兵躍出。
眾人不由得一愣,再等了幾喘息,看四下的確無人,方才那兩個人也跑遠得蹤跡不見。
馬寶華一使眼色,高楞子上步伸手抓住那公子的腰帶,就要揪他下來。那公子慌忙道:「別拉我!我是好人!恩公救命啊!」
還有賊喊救命的?通常賊盜要是失手被擒了,骨頭軟的傢伙看落在誰手裡會有不同的告饒喊法。落在江湖同道手中要喊「好漢饒命」;落在巡防兵勇手中要喊「官爺開恩」;落在本家或事主手裡要喊「小人知錯」,卻沒人會喊「恩公救命」的。
馬寶華心中起疑也跟著上前,卻發現這公子的兩腳被綁在馬鐙上,左手被綁在馬鞍上,只空著右手捏著根馬鞭子。馬寶華忙指揮人把他解下來細問究竟。
原來這位錦衣公子是位旗人,姓哈,排行第七,家住天津老城裡的鈴鐺閣後身,也算是名門大戶。前幾天老父親外派他去廊坊那邊收帳,可哈家是大宅門,嫡庶子弟之間的明爭暗鬥他早有心悸,仔細計較一番後,他先派了夥計帶了帳本走大路出城,自己另帶著夥計走小路。果不其然,走大路的夥計半路被人蒙面攔住,不搶金銀不傷人,單把帳本給撕爛了,這意在攪黃他的差事,要他回家在老阿瑪面前難堪。可這也難不住七少爺,他就這樣空著兩手走到了地方登門,當著對方掌櫃的面提筆蘸墨,憑著記憶硬把帳本又默寫了一份出來,兩相對照分毫不差,對方心服口服,無奈只得按帳結款。
可躲過了自家人的暗算,卻沒躲過江湖上的壞人,走過樹林的時候七少爺被方才兩人躍出將夥計打倒,捆住了自己索要錢財。他推說銀錢藏在客棧的炕洞裡,要帶著兩人回程去取,這兩人怕他跑了因此把他綁在馬上,裝作陪同出門伺候起居的下人緊緊跟著。七少爺遠遠看見鄒商戶的車隊迎面而來,心想這是個逃生的機會,這才演出了場借虎驅狼的好計。方才被他故意找茬鬧起來,這兩個賊人見這邊勢大,害怕所做壞事敗露落荒而逃,這位七少爺才僥倖逃出生天。
說到這裡高楞子忍不住怒然問道:「前面也有過去的客商,你咋就偏找上我們呢?你咋還抽我一鞭子呢?」
馬寶華拍拍他肩膀道:「算了,這位少爺也是心智過人,他是一來見咱們人多,求生的把握大些,二來他老遠見你腳上穿著兵勇穿的靴子,知道你必然不是個慫包,所以才找上你的。要是換了旁人,還真未必敢跟他們動手呢。」
這話說得正是七少爺心中所想,還真是他方才危急中靈機一動的心思,吃驚之餘,七少爺不由多看了馬寶華幾眼,向高楞子賠禮,並許諾到天津後必有報答,便走過來客氣相問。
馬寶華也抱拳答禮:「在下馬寶華,一介草民,之前在淮軍給營官做過幾年親兵隊正,從甘肅退了軍籍回天津老家。」七少爺聞言眼光一亮,在馬寶華身上上下打量幾眼,重又規規矩矩地見了一禮。
眾人規整車輛重新上路,與七少爺結伴同行。
高楞子走了會兒,夾了夾馬肚走到身邊低聲問七少爺道:「那兩強盜沒搜到你的錢啊?你把它藏哪了?」
七少爺看了他幾眼,見高楞子眼眸黝黑眼神真切,看得出他是個實心眼的孩子,所問也是無心,便嘿嘿一笑,舉起手裡這條精編烏杆的馬鞭,將鞭杆後面的堵頭拔下來,把塞在空心裡面的幾張銀票摸出來放進懷裡道:「藏這裡了。」
高楞子愣了會子嘆道:「你可真精明,不藏在身上啊,這就是在你身上搜上一天也搜不到呢。」
七少爺見他樣子憨實,又為之前抽他那一鞭子有些歉意,低聲道:「好兄弟,等回了天津我交了帳,自有好東西送你做酬謝,金的、銀的隨你選。」
誰知高楞子搖頭手指馬鞭道:「別的我不要,我就要你這個!」
七少爺雖有些不明所以,卻還是伸手將馬鞭遞到高楞子手裡,真就送給了他。
高楞子拿了馬鞭很是歡喜,轉過頭來走到貨車旁邊揚了手對馬寶華道:「哥啊!在甘肅你不是一直想尋個好馬鞭子麼?我朝人家要來了,給你用吧。」
馬寶華笑道:「楞子,咱都出了軍營多遠了,到了家哪還再有馬可騎啊。你自己留著吧!」
高楞子想了想,低頭嗯了聲,將馬鞭揣進自己懷裡。
車隊進了天津城,大家欣然散夥,鄒掌櫃帶著貨物去交割,七少爺回家交帳,臨走問清了馬寶華的住址,一再保證要上門感謝。
等眾人都走了,馬寶華低頭思量了片刻,拉過來高楞子將自家住址跟他說了一遍,然後指給他南市方向,說那裡好玩,可以聽書、看戲、吃小食,要他先去那裡玩上一圈,到晚飯後再按著地址找上門來。
高楞子聽話,轉身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就去了。
馬寶華暗自出了口氣,這才邁步向家中疾走。馬寶華是個心思多的人,遇事習慣多想想,他這番安排並不是要捨棄高楞子,而是有他自己的道理。
畢竟自己四年未曾回家,心裡最怕的就是斗轉星移物是人非,萬一家中出些滿園春色躍出高牆的事情,被自己突然回來撞見,可不太好說,所以還是把外人支開穩妥些。再者是夫妻多年久別,必會有些親暱的事情要做,留著高楞子在身邊也不大方便。況且自己帶著這麼大一個生人回來,妻子什麼態度事先也未及商量,所以還是讓他再外面轉轉再回來,更方便些。
馬寶華走進胡同口,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古人說近鄉情怯,一路來離家越近,他這心越是發空,身在胡同外,心裡是滿腔抑制不住的欣喜,卻有種不敢向前的畏懼感油然而生。不知道這些年娘倆過的如何?女兒可曾長高?院子裡如何的擺設佈局,是不是跟自己當年走時一模一樣?
旁邊院門打開,走出來個乾瘦的老年男子,見馬寶華呆立在不遠處不由得一愣,待攏目細看清了面目,驚訝道:「寶華兄弟回來了?不是有消息說你死了麼?」馬寶華回頭看了看道:「孫大伯啊,我沒死啊,我好好活著呢!」孫大伯將辮子在脖頸間一繞,疾步走過來按住馬寶華的肩膀感慨道:「真的是你啊!你還活著啊?你快回去看看吧,這幾年你家女人帶著孩子過得可難啊!」他回頭又嚷道:「老婆子,寶華回來了!趕緊的,找找有沒有紅粉皮、木耳、麵筋啥的,給他找點,讓他們家今天吃喜麵!」
馬寶華按了按勒在胸前的包袱帶子,大步推開家門,高呼道:「媳婦,我回來啦!」幾個好熱鬧的鄰居們也跟在他身後往裡張望著喊道:「寶華回來啦,你們娘倆終於盼到享福的時候了!」
院子裡寂靜而蕭肅,拾來的柴禾在西邊牆下堆著,窗戶紙上被風捅破的窟窿黑洞洞瞪視著闖進來的陌生人,屋頂上瓦隙間鑽出來的茅草亂紛紛有巴掌高,並無人應答馬寶華的呼喊。
馬寶華的心便往下沉,他記得自己臨走的時候,院子裡有水缸、有石磨、種著小蔥和香菜,還有手腕粗細的葡萄藤,搭起來的架子能陰蓋住半個院子,這些都哪去了?一瞬間他恍惚有些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地方。
他又喊了兩聲,屋門猛地打開,一個身穿件帶了補丁的土布衣裙的蓬頭女子站在門裡,怯生生地朝外看過來。
馬寶華心中一疼,幾步快走過去,托住那女子的小臂,喊道:「翠芹,我回來了!」
杜翠芹久盼丈夫回歸,驟見之下心頭悲喜交加,腹內情愫翻湧激盪,只覺一陣暈厥從腳下傳上來,身子晃晃幾乎摔倒。
馬寶華連忙伸臂將妻子攬進懷裡,一隻手抱住她的腰,另一隻手輕撫她的後背,盡在她耳畔安撫道:「不怕不怕,這次回來就再也不走了。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就再也不分開了。」
周遭的街坊們都是看著杜翠芹這幾年如何艱難度日的,今遭見她夫妻二人終於團聚相擁,都很有些唏噓感慨。
正在這一刻,屋內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個七歲大的小女孩,懷抱著不足一歲的嬰兒怯生生自屋子裡走出來,小聲問道:「媽媽,他是誰啊?」
馬寶華聞言轉頭,先是驚愕、繼而憤恨、更兼惱怒,他猜得到這小女孩是自己當年離家時不滿三歲的女兒,如今也應長到這般高矮。可是自己四年未曾回家,這不滿一歲的嬰兒又是從哪裡來的?
他劈手揪住杜翠芹的衣領,用力拎到自己眼前喝問道:「這抱的是誰……這小的是誰的孩子?」方才還是夫妻團聚溫馨安撫,眨眼就橫眉立目翻臉變色,這瞬間翻天覆地的變化,令杜翠芹面色蒼白眼神散亂竟說不出話來。而這般表情看在馬寶華的眼中,更是堅實了他心中一路的猜疑與恐懼。
從甘肅回來他最怕的就是這個,怕妻子耐不得清苦做出些有損名節的事情,可沒想到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這鳩占鵲巢的事情不但發生了,居然連孽種都有了!馬寶華此時牙關緊咬,卻壓不住漲滿全身的怨怒之氣,他左手狠狠一推,將杜翠芹按在門框上,右手握住了腰間護身小刀的刀柄:「妳這臭婊子快說!這野孩子是誰的?」
杜翠芹面色慘白如紙,背倚著門框全身顫抖,若是沒有馬寶華揪著她的衣領便要癱倒在地。她仰望著馬寶華近在咫尺卻因憤怒扭曲的面容,渾身上下只剩得輕輕搖頭的力氣,說不出話來,只淚水如泉,湧眶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