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禍端
凌晨三點半,地下酒吧正進入夜之歡愉的高潮,大門無預警地被撞開,來人慢慢走到吧台最邊緣坐下。對於這個類俱樂部形式的酒吧來說,男人非常面生,但又不由自主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
那無數眼神,一律先是詫異,再來轉為驚豔、癡迷。
「新加入的會員?」
「不知道,你見過嗎?」
「當然沒有,這樣的人,見過就不可能忘記吧。」
對,過目難忘。
男人有一張美得不像話的臉,身上的灰色西裝雖然因為小皺痕而顯得不太正式,卻平添了他的頹廢美,
可惜他表情太冰冷,只差沒在額頭上貼著「生人勿近」四個大字。
儘管如此,男子還是迅速成為酒吧裡的最大焦點。
§
白澤腳步搖晃,走得不穩,但仍準確邁向他一眼就看上的座位。
這個位置離現場駐唱的樂團最近,旁邊就是舞池,依稀能聞到台上由熾熱霓彩燈光蒸發出來的熱氣。
「低劣人類的味道。」他皺起眉,但在聽見樂團主唱歌聲的瞬間,內心煩躁便被驅散不少。
「難怪,所有推薦者都說這裡有個謀殺傷口的地獄之聲。」
他露出疲倦的神色,靠著吧台邊緣,閉眼捕捉那個似乎能夠傳入靈魂深處的微啞音浪。
被暱稱為Sean的駐唱歌手,確實擁有天生好嗓。
『絕望的愛戀,要恨多久才看得見盡頭……』
以前的他,最討厭走進充滿嘈雜人聲和混濁人氣的地下室,
然而,現在整間地下酒吧強力放送的現場樂團駐唱,
還有猛烈易醉的各種危險調酒,剛好可以麻痺他的感官和記憶。
而且,這裡連特殊隱藏酒單的名字,都很適合他現在的情緒。
「一杯千年雪。」
不是熟客,卻點了熟客酒單?
酒保露出狐疑眼神,瞄了瞄這個異常美麗而沉默的陌生客人,
接著才從冰櫃取出酒杯,倒入酒精濃度高達百分之四十的琴酒,
再拿起桌邊的噴瓶,往杯中噴灑少許應該是苦艾酒的液體,
最後,在杯緣裝飾一顆鹹橄欖,完美的一杯調酒就被推到白澤面前。
「請。」
昏暗而閃爍的燈光下,可見整只酒杯外層結覆的白色霜花。
『對你的執著,要到幾時才算最後……』
只是普通的馬丁尼,但因酒保動作夠快,酒杯送到客人面前時仍是結霜狀態,猶如被雪冰封的酒雕,
所以有了「千年雪」這種熟客才知道的稱號,
但酒保可以肯定,他以前從沒看過店裡出現這麼好看的男人,這個美男子絕對是頭一次走進零下酒窟。
白澤以指尖夾著杯腳,寒霜立刻在他的體溫下變成細水珠。
他早就在其他Pub喝醉的酡紅臉頰於是露出諷刺一笑。
「真可笑。」
雖說是千年冰封的雪,實際上只是偽裝,只要一觸碰,冰霜立刻就會消失。
這杯酒豈不就像他自己?
看似冰冷刻薄,但其實只要那個人肯來接近觸碰,哪怕只是一瞬間,這些偽裝都會在他給的溫暖裡消失。
可是那個人卻連回頭再看自己一眼也不願意。
「彥……」像一根刺,數百年來牢牢扎在中樞神經裡的那名字,在無預警的情況下又迴盪起來。
他將整杯酒嚥下,液態雪般的辛香酒泉沖入胸膛,刺激他還沒癒合的內傷,痛得麻痺。
溫彥。
吞下去。不准再喊這個名字。
對他而言,你根本就什麼都不是。白澤仰起頭深呼吸,耳邊持續傳來主唱的蠱惑美聲。
舞台上是一支只在零下酒窟這間Gay Bar駐唱的神祕樂團,配樂音準和主唱實力卻出乎意料的優秀。
白澤斜眼盯著那名就在他身前三尺的主唱。
男主唱即使不唱搖滾、不搭配電音,光是一首帶著嘶啞喉音的情歌,就足以讓整間酒吧氣氛炒到最熱。
『緊抱自己無聲淚流,假裝你還站在我眼前,施捨不屬於我的溫柔……』
聲音充滿蠱惑力的主唱,在幽暗環境裡根本看不清長相,
但是,他被黝黑緊身皮衣勾勒得一覽無遺的精壯輪廓,乍看之下與溫彥有幾分神似。
除了好嗓子和引人垂涎的體魄,主唱還有一雙專門獵豔的深邃眼珠。
那雙深沉眸子很快就注意到吧台邊一身沉灰西裝、異常妖魅的美麗男人。
白澤斜挑的眼尾和放縱的笑容、已經鬆開領釦的襯衫、若隱若現的鎖骨線條……
全都在無聲透露赤裸的邀約。
主唱的聲音低了半拍,環繞著整間地下室的嘶啞歌聲,
頓時變得潮濕而曖昧,空氣裡火熱得彷彿可以掐出慾望。
『讓我躲進誰的無情懷抱,至少他空缺的心不為另一個人保有……』
白澤懷裡的上古公會專機,此刻強烈震動起來。
明知現在只有暗中幫助他逃亡的華菘會打電話過來,
但這麼晚了還打來,一定有急事趕著通知自己,
但白澤還是直接將所剩無幾的妖力輸送到手機裡,強硬關機。
因為,主唱正在對白澤輕輕點頭示意,透露著接受邀約的訊息,
此外,這首與白澤的內傷共振到幾乎嘔血的煽情歌,也已快要結束。
『……這一刻,追逐足跡擦身而過,愛情脫軌不再為你停留,放開掛在懸崖邊緣的手
我飛翔,墮落姿態放肆嘲笑絕望。』
最後一個音結束,主唱取下耳麥,把場子交還DJ,
一時之間,酒吧內充斥著震耳欲聾的高分貝搖滾音符,所有半醉半醒的舞動身影都瘋狂了。
Sean沒有浪費時間讓白澤被別人搭訕走,
他一走下舞池,在無袖皮衣外隨便套件外套,便拎著車鑰匙朝白澤走來。
「要去我家、你家,還是汽車旅館?」
白澤瞇眼看他,醉紅的眼眸勾人心魄。
Sean的一身褐黑皮膚、深邃五官,還有自信心強烈這一點,全都像溫彥。
「都不要。」白澤擋住男人伸出來摟自己腰的手。
Sean挑眉笑了。
「通常,我不接受彆扭又喝醉的男人,不過你擁有讓人忍氣吞聲的本錢,我願意破例。地點你選吧。」
對方近在耳邊的嘶啞聲音,比他在舞台上的歌聲還令人甘願為之沉淪。
白澤咯咯笑,修長手指撥亂對方手中的鑰匙串,發出匡啷匡啷的金屬聲響。
他不會笨到冒險待在他所不熟悉的地點,好讓地府冥官或上古公會其他人追蹤到。
自從被妖盟法庭判刑確定,又被溫彥親自動手封印打傷以來,
他已從押送往人間除厄師事務所的途中,違法逃亡近一個月。
「不用麻煩,在你車上就好。」
「沒問題。那麼,記得我的名字,我叫曹夙。」
男人幽森的眼底映出有趣的光芒,轉頭向酒保眨眼:「再來兩杯千年雪,他剛才的消費全都記我帳上。」
這次,白澤沒有拒絕曹夙的體溫和擁抱,當然,也沒有拒絕那杯依舊冷若冰霜的馬丁尼。
他不在乎曹夙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誰都知道只是一夜風流,玩玩罷了。
白澤堅持找上曹夙,也不過是因為在加密網頁上瞥到他一張背影照片……
曹夙的身形輪廓,真的與溫彥有那麼幾分神似。
§
但,白澤絕對沒想過自己活了兩百多年來,
畢生首度的放蕩行徑,居然在對方把車開到荒郊野外、緊鎖車門的那一刻就徹底結束。
喝醉的白澤,一時分辨不清曹夙掀倒座椅向自己撲來的敏捷,到底是不是來自慾望。
「乖一點。」
曹夙成功按緊白澤的雙臂,翻身跨坐在男人腰上,他原本魅惑的聲音此刻充滿勝利者的得意。
「我不想你受罪。」
白澤輕蔑冷笑,直視曹夙的幽深眼珠,還有像極溫彥的身形輪廓。
「我說過自己是被壓的那一方嗎?」
才剛要反擊,白澤卻驚覺在曹夙的壓制下,自己一雙長腿居然在緩緩合攏,變回妖物的原樣——
一條傷痕斑斑尚未癒合,雪白鱗片都已剝落,甚至灰化的巨型爬蟲類悲慘尾巴。
「怎麼會?」白澤想掙扎,卻動彈不得。
曹夙一臉惋惜。「真可惜,本來是那麼漂亮的月光白,卻搞成這副德性。」
曹夙的手背順著白澤尾部斑駁鱗片,往上曖昧滑動,
他帶著菸草味而潮濕的人類氣味,在白澤動彈不得的耳邊擴散。
「如果當初就安分一點,也不至於落到這麼狼狽的下場。」
男人充滿調笑意味的嗓音聽在白澤耳裡,只能引發無盡的憤怒和抗拒。
「不准碰我!卑賤的人類!」
白澤的意識從酒精裡清醒,他是哪裡著了道?
平日喝得再怎麼爛醉,他也不會無緣無故就褪去人身化形,絕對是零下酒窟的酒有問題!
可是,他明明一直在注意酒保的動作,
酒保為他和曹夙調製千年雪的方式完全一樣,
冰櫃裡的空酒杯、琴酒、另外裝進噴瓶裡的苦艾酒、裝飾用的鹹橄欖,毫無異狀。
「是酒?酒裡放了什麼?明明你也有喝,為什麼會──」
「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自己喝了什麼的話……」
曹夙在白澤身上坐正,舔舔自己還殘留酒香的嘴角微笑。
「為了你,今晚我可是下足重本,噴瓶裡混了我珍藏多年的Holy water,
雖然是西洋玩意兒,但無色無味,很適合除厄師用來作為驅邪收妖的小道具。
我猜,咱們有必要更深入地彼此認識一下。
我叫曹夙,千萬別叫我曹先生,聽起來太生疏,
如果你喜歡疊字或裝可愛,夙夙、小夙,我都可以接受。只是不要忘了——」
曹夙一邊囉嗦,一邊手腳俐落地壓制著白澤的死命掙扎與咒罵。
「白澤,我不管你以前曾經多風光多了不起,從現在開始,你就只是我這低賤人類的直系下屬。」
「我X你──」
白澤再次張嘴,還沒罵完,曹夙已經笑容可掬地收緊左掌,狠狠鉗入他脖頸,掐斷白澤對自己的惡毒咒罵。
尖刺般銳利的東西,捏在曹夙寬厚的掌心,直接掐進白澤的喉嚨裡。
在白澤的意識停止前,依稀還聽到曹夙不正經的嬉笑。
還是那個啞啞的煽情聲音。
「剛才我聽見你對頂頭上司的第一個要求,答案現在立刻就給你,我批准了。
不過,今晚你恐怕沒辦法吧?改天如何?」
下流……
不,這人根本是下賤。
白澤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失去意識。
他其實不記得自己是為什麼而暈過去的,可能是因為太痛,或是太憤怒。
不過,他後來每每想起此事,都覺得自己當初是氣到血管爆了幾條的可能性高一點。
不過現在,直接暈去的他,並沒看到曹夙後來的狼狽模樣。
曹夙掐住白澤的手掌處,一環罡氣緩緩滲入白澤喉部。
等到罡氣完全消失,白澤的軀體也不再產生任何抽搐,
曹夙立刻向後重重倒回椅內,扯開胸前的皮衣拉鍊,大口喘氣。
不知是否光線太暗,曹夙的古銅色肌膚之上,此刻雖汗水淋漓,卻沒有正常的健康色彩,反顯黯淡蒼灰。
「情報沒搞錯吧?這樣也叫做他已經失去八成功力?這老妖怪十成功力時豈不天下無敵?
要不是我的身體還殘存一點道家法術的反射動作……
還好認主儀式已算完成,要不然,之後誰才是老大那還說不準!」
曹夙輕啐一聲,偏過頭去看身旁那個還維持著美麗皮相的妖怪。
白澤先飲了聖水,才會這麼快就被他的法術纏住,
美麗的男人現在已陷入生平最渴望與最恐懼的情境裡,
不知夢見什麼,他動也不動,眉也不皺,只是靜靜淌下兩行淚。
難以置信的溫柔恬淡,以及隨著淡淡妖氣渲染於空中的悲哀。
曹夙看得愣神,慰問不自覺脫口:「呃,別哭……」
想起白澤現在根本聽不見,他立刻閉上嘴,暗罵自己笨蛋,
接著轉頭瞥到儀表板上螢光顯示的時間,曹夙大驚。「天要亮了?不好!」
耗力過度加上驚覺時間緊迫,讓他完全無法保持冷靜,心悸不停。
把救急藥片扔進嘴裡,曹夙發動引擎,黑色轎車便飛快馳入辛亥路,沿路在霧氣濃稠黏滯的隧道超速行駛。
大概是因為從荒郊駛出,黑色的車尾似乎在草叢中碰斷了什麼線狀物,
車內正趕時間的曹夙毫無所覺,那絲銀線便即融入夜色,一閃而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