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謠言
謠言,也許是自有語言以來便與人類共存至今的產物。今日資訊傳播的速度已非十年前能夠想像,網際網路的發達,造就了一個瞬間轉發的世界。
所有的資訊都可能在一秒鐘內被上百萬人接收,然後以可怕的速度傳遞下去。
近來社群媒體上最熱門的話題便是「台北沉沒」。
諸如此類與末日有關的話題所在多有,而且通常言之鑿鑿,十分聳動。
網友也不是笨蛋,世界末日的預言他們看得多了,
通常當成笑話看過就忘,又或者拿來借題發揮KUSO各類搞笑圖片。
但是,最近這一則關於台北沉沒的謠言,卻引起了熱烈討論。
劉治威消失的那一夜,台北發生了芮氏規模五級的大地震,
從那天之後,台北大小地震不斷,一日總有個三到四起,讓還沒從傷痛中平復的人們驚嚇萬分。
沒有多久,網路上出現這則謠言,直指地震頻繁,將大規模改變台北盆地的地形結構,
海水將會經由地下水系統灌入盆地內。
據今二十萬年前,大屯火山群流出的熔岩阻斷了淡水河的入海口,
水流無法宣洩,台北盆地便堰塞成為古台北湖。
直到三萬年前,淡水河侵蝕了火山熔岩的崩塌沉積物,才重新使湖水入海,也造就了現在的台北盆地。
謠言敘述了這個居住了兩百多萬人的大城市將會回到上古時代的湖泊狀態,
網友將其與近來頻繁的地震聯想在一起,引發了輕微恐慌效應。
另外還有無數的靈異見鬼傳聞伴隨著台北沉沒的謠言在網路上發酵,
有一部分人相信,在屠人實況中死去的人們怨魂不散,還在街頭巷尾徘徊不去。
謠言被網友們瘋狂轉發,接著出現了各式各樣的見鬼經驗談。
網友爆料,他半夜騎車經過刑事局大樓前的小巷子,忽然感覺背脊竄起一陣惡寒,
他不經意看了後照鏡,卻看到一蓬龐大如被單的白影從後方飄過,嚇得他頭皮發麻,差點摔車。
也有人說,半夜在學校宿舍裡用筆記型電腦觀看屠人實況的相關新聞報導,
房間裡的燈忽然閃爍不停,新聞影片中竟傳出了原本沒有的哭聲,
他拉回去再放一次,卻再也聽不見那細微憂傷的哭聲了,那名網友為之悚然不已。
同樣的靈異傳聞也發生在緊鄰海岸,景色優美的萬國大學裡。
政府宣布恢復上班上課之後,學生們陸續回到學校,
彼此慶幸自己還活著,而且開始討論屠人實況那幾天的經歷。
這天一大清早,裘伊和趙品賜一起到校,所幸學校和台北有一段距離,並未受到屍忍軍團和死靈破壞。
兩人讀的科系不同,便在停車場外道別,裘伊獨自前往今天上課的教室。
裘伊的心情很好,因為今天陽光普照,空氣乾爽而且還帶著淡淡的海水鹹味,他很喜歡這種天氣。
進入教學大樓前,突然有個人從後方跑過來抓住他的手。
「裘伊,你沒事嗎?我在電視上看見你被屍忍擊敗,真的快把我嚇死了!」
氣急敗壞的女孩是曾經跑到舊校舍玩碟仙撞邪的章梅芬。
「我不是好好的站在這裡嗎?」裘伊笑道。
「我還以為我看見幽靈呢!
剛才到校就聽見有人說,這次事件裡我們學校也死了好幾個學生,我擔心其中一個就是你。」
章梅芬雖是萬國大學裡出名的校花級美女,
趾高氣昂的美麗外表下卻藏著一顆少女纖細易碎的心,而且深深暗戀著裘伊。
「既然我沒事,妳就不用擔心啦。話說回來,妳是哪位啊?」
章梅芬張大嘴巴,漲紅了臉,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沒想到裘伊竟然不記得她,自己還擔憂的睡不著覺,簡直像個白痴。
一時之間羞恥和委屈湧上心頭,她的眼角滾出了豆大的眼淚。
「我開玩笑的,拜託妳別哭,梅芬對吧?我記得啦,那天在舊校舍玩碟仙想要叫出亭宣學姊……」
裘伊忙道。
「你真的很壞!我不要理你了,去死一死好了啦!」章梅芬氣得跺腳,快步跑進校舍內。
裘伊微笑搖頭,他期盼以久的日常生活終於回來了,同學們之間打打鬧鬧,互開無傷大雅的玩笑,
不需要再面對可怕的怨靈、殭屍,還有無情的殺人機器。
只有像裘伊這種經歷過萬丈波瀾的人才會知道平淡的可貴。
還不到一分鐘,章梅芬又漲紅著臉跑出來,像是不想浪費難得跟裘伊相處的時光。
「你到幾樓上課?」
「三樓。」
「我也是,我陪你一起上去,感謝我吧。」
「為什麼要感謝妳?」裘伊訝道。
「本小姐不坐電梯陪你一起走樓梯上去,你當然要感謝我,也不想想學校裡多少人等著約我啊。」
她昂起鼻尖,冷哼一聲。
裘伊啞然失笑:「我覺得啊,妳別硬裝出這種態度,原本的樣子比較可愛。」
「真、真的嗎?」章梅芬一聽見他說自己可愛,樂得頭上都要生出玫瑰花了。
兩人交談間,發現裘伊的同學越來越多,
不知不覺已經將他們圍在樓梯口,裘伊連忙鑽出人牆,往樓上跑去。
「裘伊,等我一下啦。」章梅芬追到他身旁,問道:
「這幾天網路上到處都在傳台北沉沒的謠言,你有聽說過嗎?」
「台北沉沒?」裘伊反倒是一臉茫然。
「你不知道?」章梅芬的聲音高了八度,
「就是頻繁的地震讓大家很害怕,不知從哪冒出了這一則謠言,我的臉書上幾乎每個朋友都在轉貼耶。」
「我不曉得,前幾天我都在養傷跟幫忙收拾善後,沒有開電腦上網。」
「喏,你看,就是這個。」章梅芬把手機遞到裘伊眼前。
章梅芬原想他會露出可愛的陽光笑容,然後說:「這一定是騙人的」,沒想到裘伊的神色卻凝重了起來。
「不、不會是真的吧?」她提心吊膽的問。
裘伊一笑:「我怎麼可能知道,快上課了,我得進教室了,再見。」
裘伊當然不知道這則謠言是真是假,方才他只是聯想到,
該不會又是有心人士到處放話,試圖從恐慌和混亂中得到利益。
不過,查證謠言並非他的職責,有更適合的人會去處理。
特編六室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吧,他心想。
站在教室門口,走廊彼端突然傳來女學生的尖叫聲,
裘伊感到一陣天搖地動,本來已經坐下的學生們奪門而出,差點與他撞個滿懷。
「今天第幾次了啊?好可怕!」
「應該有四級喔,我們學校離台北有一小段距離都搖成這樣,台北不就更慘?」
「最近地震太頻繁,害我晚上都不敢睡,本來想上課時睡個飽,現在又地震,我該怎麼辦才好?」
同班同學們話語此起彼落,議論紛紛,待眾人情緒稍微平靜後,班導師就招呼學生入座。
裘伊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期待開學的好心情被章梅芬的一句話及方才的地震打亂。
不久前,殺人導演劉治威從這世界上徹底消失,這個城市宛如做了一場惡夢,夢醒後留下一地破敗。
屠人實況的另外兩名關係人,軍火商人石川、屍忍部隊的創造者真田緣則遭國際刑警組織通緝,
目前下落不明。
裘伊不禁要想,如果這陣子的地震與真田緣有關,那肯定又會是一場大災難。
這個城市已經受了太重的傷,元氣尚未恢復,不能再遭到二度傷害。
學校在停課兩週後恢復上課,回到班上的同學興高采烈討論著屠人實況2.0發生時他們在做什麼。
大多數人躲在家裡不敢出門,二十四小時盯著電視關注最新發展,
對沒有親人朋友受害的學生來說,他們就像看了一場為期三天,真實刺激的科幻電影。
班導師示意眾人安靜,拿出點名簿,一個個點名。
在那些笑容背後,在場的每一個人所經歷的是一場真正的災難,這點裘伊再明白也不過。
上課鐘響已過了十分鐘,班上仍有幾個空位,
隨著班導師唱名,台下一一回報,學生們臉上的笑容也逐漸消失。
他們熟悉的同班同學之中,有幾個人沒有回來。
「陳永賢未到、王雅妮未到,楊俊傑……。」班導師念著學生的名字,漸漸哽咽。
學生們不再拿屠人實況開玩笑了,他們體認到了殘酷的事實,
屠人實況不是虛假的電影,光是他們班上就有三個人沒有回來。
男生們沉默不語,女生們低聲啜泣,
班導師向同學說明,在屠人實況中罹難的那三人家屬已經事先通報學校,
只不過他還抱著一絲希望,希望能在恢復上課的這一天看見三位同學。
班導師的願望終究沒有實現,三位同學永遠不會回來了。
這一整節課都在低氣壓中度過,下課鐘響,裘伊走到外頭透口氣,迎頭便看見趙品賜跑了過來。
「你們班上幾個人沒來?」趙品賜問道。
「三個。」
「我們班四個,聽說是事發當晚在夜店遇害的,想想說不定就是千藍帶我去收屍的那間店。」
趙品賜搖頭喟嘆。
「你有聽說台北沉沒的謠言嗎?」
「有啊,一到班上大家都在講,加上又發生地震,有一個女生當場嚇哭了。
裘伊,你覺得謠言是真是假?」
「是真的就不叫謠言了,下課後我到特編六室去問問。」
趙品賜笑道:「政府的特殊編制組織像你家後院一樣,說去就去,真好啊。他們拿回實權了嗎?」
裘伊知道他指的是前陣子特編六室遭架空,而特編七室崛起的事。
「聽說主導特編七室的那位長官被撤換了,凌雲計畫也被凍結經費,正式解散了。」
「那位扮成青華的樣子打算殺你的女孩呢?」
裘伊搖頭:
「不曉得,那天我協助切影救回丹尼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們了,
像他們那種機密單位行事作風很神祕的啊。」
「算了,先不說了,我還得回班上幫忙,有個同學家裡只剩念高中的弟弟沒出事,
我打算發動募款幫助他渡過難關,還得從我老爹那弄點錢來,車我也打算賣掉,希望能幫上忙。」
趙品賜道。
裘伊微笑道:「你這樣很帥喔。」
「少肉麻了,如果你扮女裝跟我說這句話,我會非常開心。」趙品賜大笑,揮揮手後離開了。
從高中開始,趙品賜就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一路相挺至今。
因為長相秀氣又受女孩歡迎,以前裘伊常在學校被譏笑為娘娘腔或是假男人,
趙品賜也從來不曾因同儕壓力而疏遠他。
現在的他,比以前更成熟,明白自己能做什麼,也更願意去幫助別人。
他證明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價值,只要能盡力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也許就能無愧此生。
裘伊高舉雙手深呼吸,空氣中帶著海潮的鹹味,站在學校高處看去,晴空之下是一片無垠的蔚藍大海。
面對海天一色,立於大地之上,裘伊頓時感覺到人類的渺小,
轉念一想,既然人類如此渺小,又為何會有那麼多戰爭和禍亂呢?
因為貪欲和仇恨,人們才會傷害彼此,傷害這個世界。
「唉。」裘伊一聲長嘆,忽然發現右手微微發光,感應到了怨氣,
他隨即背脊發涼,彷彿有柄刀架在後頸似的。
裘伊急忙轉身,不過身後只有來去的學生,沒有任何可疑事物。
一道苗條的身影從中庭後方竄過,往教育大樓外側的逃生梯而去。
那人速度極快,於下課時間的教育大樓一樓來去自如,竟沒有引起任何學生注意。
裘伊不動聲色,緩步往鬼祟身影的方向而去,沿著逃生梯往上爬。
屋頂上,海風呼呼作響,教育大樓的頂樓是整個萬國大學的制高點,美麗的海景一覽無遺。
身穿忍裝,肩上披著楓葉花紋的和服外掛,
紅瞳如血的美麗屍忍趴在牆邊,時不時露出一雙眼睛朝下窺視。
因為太專注搜尋目標,她反倒忽略了身後有人正在接近。
「原來如此,這個地方風景確實很好,我倒是沒上來過。」
裘伊的聲音響起,把她嚇了一大跳。
「妝、妝鬼師!」她一臉驚慌,右手下意識按在刀柄上,差點就拔刀砍人。
「妳是來殺我的?」
監視裘伊的屍忍正是仇羅,
她已極力抑制自己的氣息,想不到散發出的輕微怨氣還是被裘伊發現,反倒被他嚇了一跳。
「知道你沒死,真田博士非常生氣。」
「我想也是,不過我沒打算躲藏,這筆帳遲早要清,我會替羅賓了結他和真田緣之間的仇恨。」
仇羅眼神飄忽,像是在注意周遭情況,又像是不敢直視裘伊的眼睛。
「青華不在我身邊,我來學校的時候她不會跟來。」裘伊笑道。
仇羅低著頭,手指觸摸著刀鞘上的家紋:「你為什麼不逃?那是羅賓留下的仇恨,與你無關。」
「如果真田緣也能像妳這麼想就好了,我們就不必生死相搏。」
「妾……我也不願意。」仇羅的話聲很輕,裘伊並沒有聽見她說什麼。
「看看這片海,與妳以前所見的是否相同?」裘伊忽然道。
仇羅從小住在深山中修行忍術,一直到十六歲外出執行任務時才有機會見到海,
她痴痴的望向漾著波光的平靜海面,
回想起第一次在海邊的茶屋喝茶看海那種遠離戰亂,悠然自得的感覺。
她是為了殺戮而生的機器,心靈從未有過如此平和的感受。
海風彷彿撫平了她心中的傷痕,又似乎在她已死的心湖掀起漣漪。
她不明白,現在就是殺死妝鬼師的最好機會,為什麼心裡卻有股意念阻止她拔出殺人的刀?
「我對海沒有興趣。」她好不容易才克制了心中的紊亂,吐出這一句話。
「今天是復學的日子,大家都很開心,可是我們班上卻有三個人沒來,他們在屠人實況中喪生了。」
「殺人導演已經為他所犯下的錯付出代價。」仇羅道。
「那麼利用劉治威展示屍忍力量的石川與為虎作倀的真田緣呢?他們難道一點錯都沒有?」
仇羅迎著海風,衣袖舞動,雪白無暇的側臉顯露了哀傷。
「真田博士是我們的創造者,她的意念,她說的話便是絕對。」
「妳不喜歡這種感覺?」裘伊問道。
仇羅默然,她不能承認這個事實,否則便是違逆真田緣的意志。
「如果妳願意的話,我能為妳淨化靈魂,不再受真田緣束縛。」裘伊道。
錚。一聲吟響,削鐵如泥的寶刀已架在他的脖子上。
「我隨時能殺你,別再說這種話了。」仇羅幽幽道。
「那為什麼現在不動手呢?」
「我……」仇羅用力咬著下唇,收刀回鞘,雙足往後一蹬,以高速身法離開了屋頂。
裘伊輕抒一口氣,發現自己的脖子上有一道細微的血痕,
仇羅的刀光是輕輕碰觸就能割傷皮膚,可想而知當她全力揮刀時,世上便沒有什麼斬不斷的事物。
這是她第二次放過裘伊,饒是如此,他還是出了一身冷汗。
不過,冒險說了那句話,更讓裘伊確定仇羅的想法。
她不想被控制,也不願被當成殺人機器,所以才會有所猶豫,沒有動手割斷他的喉嚨。
下課後,裘伊來到特編六室的辦公室,劉繪雨外出迎接他,搭電梯時聊起了台北沉沒的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