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樣的發端
美華隱約能夠察覺自己身在夢中,那是個令她感到極度不愉快的惡夢。四周黑黑暗暗,抬頭只見到細微閃爍的青光。
有個陌生的聲音不停地咒罵著她,一個個污穢難聽的字眼在她眼前、耳際閃過,夢中的丈夫面貌模糊且十分兇惡,四周瀰漫著一股腐臭敗壞的味道,不只是嗅覺上,而是穿透了她全身、她的家、她和周遭的人的生命,全都瀰漫著腐敗的味道。
一個斗大的拳頭擂來,她覺得眼冒金星,兩隻手不停抵抗,眼前的男人雙眼布滿血絲,粗魯、酒醉、憤怒、怨恨,全身透著凶殘的味道。
她拚命搏鬥抵抗著,四周都成了紅色,那男人也成了紅色。
男人只退了半晌,手中握了柄菜刀,一手重重地拍在樓梯扶手上,一步一步往樓梯上走來。
她這才發現自己站在二樓樓梯口,面對著一步步跨上階梯的男人,她心中害怕至極,卻抬起了腳,往下走去……
走著走著,什麼都沒有,她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扇扇黑漆漆的窗子,和淒厲莫名的尖笑聲。
「噫!」美華陡然睜眼,夢總算醒了,她轉頭瞧瞧,小林靜靜睡在旁邊。
美華鬆了口氣,仍賭氣地不轉身,心中還記著晚上小林那頓脾氣。跟著,美華覺得奇怪,他上哪兒去了?去外頭吃了晚飯?上哪兒吃晚飯?吃了什麼?還是沒吃?現在幾點了?
美華一肚子疑問,加上方才的惡夢,睡意全消,只感到小林翻了翻身,頸後傳來他暖呼呼的呼吸氣息,伴著淡淡的酒味。
「死傢伙,竟然跑去喝酒了!」美華暗暗想著,小林似乎睡得十分不舒服,身子又翻了翻,手擺到了美華腰間,另一手靠在美華的臀上。
「哼……」美華抖了抖肩膀,想甩掉小林的手。
小林的手讓美華肩頭一晃,掉落到了美華頸上,美華覺得癢酥酥的,想笑,又一股氣憋著,心想明明是小林莫名其妙不停亂發脾氣,自己可不要先開口,他要道歉就開口講,自己這次絕不先低頭。
美華想著,但只感到小林的呼吸氣息沉穩,緩緩地吹拂著她的後頸,倒像真的沉沉睡著。
小林擺在美華頸上的手暖呼呼的。
「唉……」美華嘆了口氣,伸手輕輕往後頸撥,摸了摸小林的手,另一手輕輕握住了小林擺在她腰上的另一隻手。
「木木……」美華用極輕的聲音問著,小林沒有答話,死沉沉睡著。
美華知道小林一喝酒就要嘔吐,他若是喝了酒,必然是碰上了極大的苦惱難以解決。
第一次見小林喝醉,是大學時候某次相約夜遊,小林吐得稀里嘩啦,整條褲子全沾滿了嘔吐物,原因是美華回送給三木的聖誕卡,比送給自己的貴了五元。
那晚是他倆關係發展迅速的一晚,也是美華的初夜。
初夜的結果並不值得回憶,因為過程中小林又吐了一次。
「嘻——」美華想起了往事,心中的氣惱減少了些,她知道小林一向愛說笑,愛裝堅強,或許小林在工作上真的碰上了難以解決的困擾,讓他無法控制情緒,找個藉口罵罵人罷了。
小林擺在她頸上的手又大又暖,擺在她腰間的手握來仍緊實有力,像是一個大盾牌,堅實保護著她,似乎就是傳說中的「安全感」。
「每次都這樣……」美華心腸軟,十次吵架有九次是她先低頭,學程式設計的小林腦筋比她好上許多,就算是鬥嘴也是佔盡上風。
美華發著甜滋滋的惱怒,扭著腰要躲開小林按在她臀部上的手,心中還記著小林欠自己一個道歉,想用毛手毛腳瞞混過去可沒那麼簡單。
美華咬著下唇,不想先笑出聲,眼睛微微看著門縫那青森森的光,一股不對勁的感覺瞬間蔓延開來。
頸上小林的手暖呼呼的,有些搔癢感;握著腰間小林的手,挺甜蜜;小林的手在屁股附近,手指頭亂動。
多了一隻手。
美華猛一轉身,小林靜靜背對著自己,哪裡有什麼「頸上的手」、「腰間的手」來著。
美華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伸了手想輕拍拍小林的肩,卻遲疑地停在空中,四周寂靜得令她心中發毛,看過千百次的小林的後背,又和午後賣場時一般,傳來了強烈的陌生感。
「快七點了!」美華目光瞥到了床頭時鐘,此時已是早晨,四周卻仍黑得出乎異常,她匆忙下了床,打開了門,外頭也是黑漆漆的一片,一點也沒有清晨宜人的晨光。
她循著窗戶角落透進的微光走去,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怪味,她伸手開窗,光亮這才透了進來,她這才看清楚,漆黑的不是天色,而是玻璃窗戶,上頭給塗上了厚厚的黑漆,遮蔽了晨光。
「怎麼回事?」美華尖叫著後退,不停轉頭看著,四周的窗戶都給塗上了黑漆,漆還未乾,發散著濃烈的油漆味道。
「木木!木木!」美華尖叫著,衝回了臥房,小林坐在床沿,冷冰冰瞅著她。
美華拉著小林的手臂喊著:「你快來看,窗戶讓人潑了漆!你昨晚上哪裡去了?」
美華驚懼嚷著,小林呆滯地說:「是我漆的……」
「咦……」美華聽了,登時傻楞,回過神來,走了幾步揭開臥室中的窗簾,窗戶也是漆黑一片,床邊還擺了桶黑漆。
「木木……木木,你到底怎麼了?」美華害怕地哭了出來,搶上前去,搖著小林的手臂,小林卻只是一味地搖頭,說不出半句話。
□ □ □ □ □ □ □ □
接下來的日子,大約是和小林吵架那晚之後的兩週間,美華有如身處地獄。
小林有時正常地起床,正常地刷牙洗臉,正常地吃著早飯,正常地上班,卻在下班回家的時間大吵大鬧,臉色猙獰地在樓上樓下來回闖著,嚷嚷著要找姦夫,懷疑和美華有接觸的任何一個男人。
美華只能掩著臉哭泣,看著小林將她的電話本撕成了碎片,再敲著遠處鄰居家的大門,只因為昨晚男主人倒垃圾時和美華點了個頭。
這是正常的時候。
小林有時也會不正常的起床,一個人默默蹲在二樓最後那間打不開的門前,低頭不語,似乎忘了自己的失序舉動,對著上來探視的美華傻笑;或是像發了瘋似地衝入美華的插花房,將美華閒暇時的插花作品砸得粉碎,說那是壞東西;有時則提著黑漆,在屋裡每一扇窗戶補著黑漆,生怕黑漆脫落了,讓附近的賤男人瞧見了屋子裡頭的美華。
美華從憤怒轉為驚恐,當她憂心忡忡、半拐半騙地要帶小林去看心理醫生時,小林又會顯得正常許多,乖乖去上班,效率似乎還不錯,但也總會在下班後的晚餐時間,故態復萌,挑三揀四,大發脾氣。
美華沒有一天不哭,沒有一天不怕。
恐懼不斷堆積著,終於堆積到了忍耐的臨界點。
這天清晨,沙沙沙的聲音自樓上傳來,穿入美華的耳朵,美華在恍惚中醒來,隱隱約約覺得不妙,身旁又是空的,她茫然地出房去找。
她輕輕地,一步步往二樓上走,盡量讓老舊木梯不發出嘎嘎聲。
從牆邊轉角探頭看去,小林怔怔蹲在最後一間房門前,磨著手中的一柄菜刀,一面喃喃唸著。
不是自言自語,而是在對話。
「是……是……是……知道啦……我……會……」小林的聲音空洞且冰冷,應該說,那不是小林的聲音,更為蒼老些,更為粗獷些,是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殺……殺……」
美華摀住了嘴巴,驚恐得流出眼淚,她似乎聽見那上了鎖的房間裡頭,也有聲音和小林對話著,細細碎碎,聽不清楚。
她幾乎忘了自己是怎麼下樓的,也幾乎忘了自己究竟有沒有將木質樓梯踩踏出聲,在這巨大的驚恐之下,她甚至忘了逃出家門,而是躲進廁所,緊緊抓著門把不放。
「開門!開門!妳在裡面做什麼?」小林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一把鏽了的鋸子賣力拉扯。
美華猛力搖頭,死命抓著門把,另一頭小林轟隆隆地擂門,一記一記,響得嚇人,小林尖喊著,還不停開關電燈,燈一閃一滅,美華尖叫救命,嚇得全身發抖,在緊閉眼睛那一刻似乎見到了忽明忽滅的燈光中,有個陌生的身影離她極近。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擂門聲漸漸停止,小林沒了動靜,美華緊靠在門邊害怕地發抖,恐懼讓她幾乎飛了魂魄。
廁所有扇窗,窗子早給塗成了黑色,從塗不均勻的玻璃上透入了光,美華這才發現天色已亮。
客廳裡,小林的口哨聲響了起來,還說著話,似乎是埋怨著美華怎麼沒做早餐。
美華嘴巴發顫,兩眼紅腫,發著抖輕輕開了門。
小林就站在門外。
美華登時癱軟,倒在地上說不出話,再也無力逃跑了。
小林神情驚訝,將美華扶出了廁所,驚訝問著美華的身體狀況,將她扶上了床,沾濕了毛巾輕輕拭著美華的額頭,用手按了按,似乎有點發燒。
小林為難地看著手錶:「七點半了,今天要早點去公司,忙不過來,妳好好休息,好一點記得去看醫生,或是等我下班帶妳去看醫生。」
美華喃喃應答著,此時小林的溫柔,和兩小時前的兇暴,對比得十分諷刺。
小林出門上班,美華立時掙起身來,一邊埋怨著自己為何渾渾噩噩地拖了這麼多天,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同時四處翻著,總算在床頭抽屜找出了小林的電話簿。
她必須做些什麼,她知道自己絕對無法獨立處理這些事情,不管是醫生、還是警察、還是家人,她需要人幫忙。
翻著翻著,翻到了熟悉的名字,那幾乎遺忘了的數年前的回憶,又清楚地浮上了眼前,一個熟悉的名字——阿森,吳文森。
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