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記者吳柚臻/S市報導】王姓騎士酒後騎機車,轉彎時未禮讓直行的公車,造成機車全毀,自身也有腦震盪、內出血和多處骨折狀況。沒想到酒駕的王男竟向該公車司機和客運公司求償一百八十萬元,經警方檢測,王男的酒測值達0.97。法官依據鑑定報告,認定雙方過失各半,判處張姓司機和客運公司需賠償三十一萬餘元,全案可再上訴……「這是在鼓勵酒駕嗎?呿,又一個恐龍法官。」我放下手中的報紙,從椅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剛剛指揮完交通,距離下一個勤務還有些時間,我趁著空檔回到警衛室看報紙,順便啜一口香濃的咖啡。
我叫苗佳生,是個再平常不過的替代役校警,目前服役於S市K國小,是個學生人數超過四千多人的大學校,由於學生人數太多,因此校警的各項工作量都較其他學校單位來得繁重。
嘟──嘟──
桌上的電話聲響起,我拿起話筒,總務組長那萬惡的聲音登時在我耳邊清脆響起,「喂?」
「組長好。」我禮貌地道。
「佳生,你在值班呀,那叫阿克到總務處來,我要一個公差,立刻到。」她在句尾加重了語氣。
「是。」
未久,總務組長掛上話筒。
我走到警衛室裡的小小臥房,裡面有一張上下鋪的鐵床,我對著下鋪的另一位警衛說道:「阿克,總務組長找你到總務處出公差,立刻到。」
「靠!這個老巫婆有完沒完啊,幹嘛老是叫我們修水電、換燈泡、通馬桶、佈置會場……我們是警衛,又不是工友!」阿克連床墊都沒坐熱,便碎唸著走出小臥房,我則是待在警衛室裡繼續門禁管制的工作。
菜鳥就是這樣,以後他就會習慣了……望著阿克的背影,我暗忖道。
將來,阿克會明白總務處只要隨便簽一張文件,他就會被扣假罰勤,直到他變成像我一樣,什麼事都會配合長官,不管是合理或不合理的事。
不過,我想有些事阿克還是不會明白,就算做到退伍離開K國小也是。例如,現在走在監視器第三畫面裡頭的少女。
雖然監視器年久失修,畫面不甚穩定,但是女孩的模樣大致還算清楚。她約莫十六、七歲,模樣清秀美麗,可是她既不是老師也不是學生,為何會在上課時間出現在校內停車場的門口?上課時間,無論家長、義工還是閒雜人等,誰要入校都得先到警衛室押證件,可是我從未見過她到警衛室換證,更貼切地說,應該是我從未見過她一面。
監視器螢幕被切成四個方格,左上角第一畫面是大門口,方便警衛看清停在大門前的車輛和訪客;右下角的第二畫面是大川堂,大部份的校外人士入校後都會經過這裡;第三畫面是校內停車場的入口,教職員的車輛進出狀況可以由此查詢;第四畫面則是漆黑一片,據說那個監視器壞很久了,向總務處報修也都沒動靜,總務處只撂下一句經費不足就沒下文了,我們警衛也就四四六六地算了,沒必要去挑戰龐大的官僚體制。
我啜了一口熱騰騰的咖啡,兩顆眼珠子都緊盯著監視器畫面裡的少女。
她緩緩走出了監視器的監視範圍,然後從第三畫面消失,接著幾乎是天衣無縫地從第二畫面出現,看樣子就像是從停車場入口直接走到大川堂。
不過,校內停車場到大川堂足足有二十公尺之遠,這表示少女在一秒鐘內就橫跨了二十公尺的距離,換算成跑步選手的速度,她的速度是百米五秒,比世界紀錄的九秒五八足足快了將近一倍……
就如同往常一般,我迫不及待地衝出警衛室,望向大川堂的方向,現在是上課時間,川堂上沒有任何人的蹤影。我瞥向監視器,少女仍在第二畫面裡走動,我又望向大川堂,依舊沒有人影。
大川堂、監視器、大川堂、監視器、大川堂、監視器……我的視線在兩者之間往返數次,大川堂總是空空蕩蕩的,什麼動靜都沒有,而少女總是悠然地在第二畫面裡漫步,彷彿她是活在監視螢幕裡的生物。
奇怪的是,似乎只有我能察覺到這位神祕的少女。
每當我看見監視畫面裡的少女,阿克不是出公差就是看不到,就算我把錄影帶快轉要調出少女的影像,畫面裡的少女總是會憑空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她不但是個只會出現在監視畫面的生物,還是個現在進行式的少女,只有我能夠當下察覺她的存在。過了「現在」的這個時刻,她的存在便會如同浪花般倏地消逝,未來不可得,過去也不復見。
我曾經想過,自己是不是撞鬼了?
可是,內心卻又誠實地盼望自己能見上那位美麗的少女一面……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說的大概就是我這種人吧?
自從幾次我倒轉監視器錄影帶,少女的影像都從畫面上消失,我便明白阿克永遠不會知道神祕少女的存在,就像他不明白K國小究竟是什麼模樣,他甚至連警衛室後方有株奇怪的貓草也渾然不知。
平日,它看起來就像是無害的野草,兩枝葉就像是雙掌,可以撥開黏在身上的落葉,保持身體的乾爽。偶爾,它會趁著周圍無人的時候扭動身子,不經意地露出葉下那對如貓的雙眼,針點般的瞳孔閃耀著詭異的幽光,似草又似貓,令人打從背脊涼到腳底。
深夜,我曾經透過警衛室的廁所窗戶,窺見外頭的貓草在月光之下,以強壯的草根撐起身子,自得其樂地跳起怪奇的舞蹈。偶爾,我在半夜巡邏學校的時候,會瞥見一、兩株貓草圍在我的身邊,它們以我無法解讀的眼神看著我,彷彿我是闖入它們地盤的不速之客。
我有一種預感,這種生物邪門得很,還是不要跟它靠得太近比較安全。
阿克照例對貓草的存在無感,除了魔獸和正妹之外,他對什麼都無感。不過我也沒想向阿克或別人揭開貓草的存在,萬一貓草是魔鬼,我總覺得這樣的行徑會讓我惹禍上身。
我想,阿克應該也沒發現牆上的壁虎從不落單,總是成雙入對地出現。木麻黃像是在玩木頭人似的,趁著別人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挪動身軀,所以每天的位置都不太一樣。深夜巡邏的時候,一旦靠近某間廁所,裡面就會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夜晚只要關上最後一道鐵門,樓梯間的燈光就會一明一滅,出現猶如群魔歡呼般的靈騷……
不單是阿克,包括學生、家長、教職員、義工和校外人士,眾人似乎都對這些怪象視若無睹,我曾經向長官告知過幾次,卻被訓斥為無稽之談。長官說為了全校師生的安穩,若我再說些蠱惑人心的事,他就要把我送去懲處。
從那時候開始,我便明白所有的光怪陸離終究會被埋在黑暗裡,就如同那位活在監視畫面裡的少女,永遠是屬於我一個人的祕密。
現在,我盯著監視器。
少女已經走出第二畫面,接著從第一畫面最左邊冒了出來。
畫面裡,她站在K國小的大門口,也就是警衛室的正前方。我情不自禁地望向大門口,照例什麼人影也沒有。
下一刻,少女的雙眼望著校外,眼神變得迷濛不已。
自從我來到K國小服役半年以來,從未見過少女露出這樣迷惘的表情,她究竟看見了什麼,著實耐人尋味。
我再度步出警衛室,走近少女在畫面裡的位置,循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校外的街道非常平靜,並沒有特別的狀況,除了一個長髮的男子走了過來。
對方約莫三十幾歲,眼神不住地飄向校內,似乎正在找什麼人或什麼東西。
他慌慌張張地闖進學校入口,我急忙將他攔了下來,萬一對方是推銷員,到時候我就會被總務處刮一頓了。
「這位先生,不好意思,請問你找哪位?」我禮貌地道。
「我、呃——」
見到男子吞吞吐吐的模樣,我更加認定對方是推銷員無疑。
我不搭理他,逕自走入警衛室,順手將小鐵門帶上。
忽地,空氣中傳來一陣手機鈴聲。
「喂?」那名推銷員拿起手機通話。
我坐到椅子上,轉頭望向監視器螢幕,裡面的少女已經不見了,而那名推銷員則是越走越遠,不久便走出了監視器的畫面。
